林思漾忽然想起江一屿,想到昨晚被杨先生揽着时,自己颤颤巍巍说出的话。
当时脑子乱成一团,怎么偏偏就给他发出去了呢?
而且他还——
后劲忽然一紧,林思漾被迫从回忆中拽出来,整个上半身向下跌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浓稠辛辣的烟味儿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就已经顺着唇缝,探入口腔。
林思漾被呛得挣出生理性眼泪,他看着面前骤然放大的五官,忽觉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哀,卡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吐也吐不出来,最后全部化成无声的哽咽。
良久,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是啊,想江一屿干什么,他能救他吗?他会来救他吗?
明明连他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几分钟后,男人撤开,指缝间的烟头已燃去一半,林思漾喘着气,身形略有不稳,狼狈地往旁边退了退。
杨先生轻嗤一声,随后慢条斯理地将烟递进嘴唇。
举止斯文,仿若刚才的粗暴行为全然只是林思漾一个人的错觉。
“教了你不少次,”杨先生悠悠开口,嗓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怎么还没学会?”
林思漾失神地盯着桌子一角,没立即回话,但旁边的人显然心情不错,并未怪罪他。
又等了一会儿,杨先生将手中的烟蒂按到烟灰缸中,不轻不重地来回捻了捻。
“昨晚跟你说的,考虑好了吗?”
“你要知道,我能给你的,远比现在多得多。”
闻声,林思漾浑身抖了一下,随后眼球艰涩地转了个角度,“再给我一点时间……”
将人送上车,林思漾站在门口,丢了会儿神。直到赵乾过来,表情凝重地问他有没有事,他坦然地冲他笑了笑。
“我能有什么事儿,”他回答,故意装傻,“早上的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嘛。”
两人并排往里走,赵乾好久都没作声。
林思漾不明白,明明该是自己担心才对,可偏偏每次遇上事儿,赵乾总是比他还心事重重。
“大少爷,我真没事儿,”进了门,林思漾扯住他一只胳膊,故意逗他,“您就赏个脸,笑一笑,成不成啊?”说着就要上手去捏赵乾的脸,赵乾这时反应倒快,直接躲了过去。
“你总这样,”赵乾说,“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
见他开口,林思漾这才放下心,松了手。
“放心上干嘛,”他反驳,半开玩笑,“我这一天天起早贪黑的,早累成狗了,可没那闲工夫想别的。”
“你昨晚怎么回去的?”赵乾忽然问。
“还能怎么回去,”林思漾无奈地挑了挑眉,这句话赵乾问的最多,有时候林思漾都怀疑他是不是想当自己妈,“坐车回去的呗。”
赵乾瞥了他一眼,也懒得再卖关子,“那人看着挺眼熟。”
两人走到吧台,林思漾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玩似的转了半圈。
“对啊,”他不以为然,“之前来星悦玩儿过的人,对面A大的大学生。”
“门口碰到的,大发善心,帮我打了个车,大学生确实看着挺傻的,不对,之前网上流传那个什么词来着……哦,对,清澈愚蠢,是不是?”
“不过这会儿提他干嘛,又不重要。”
赵乾听着,想说自己昨晚明明看到他们一起上的车,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管的太多,只当自己看错了眼。
只是,林思漾这会儿话密得厉害,不过见他没事儿,赵乾也逐渐放宽了心。
“孙哥这会儿也不在,”林思漾趴在吧台上,目光在木柜上的酒瓶间游离,“想喝个什么也不行。”
赵乾拿他没办法,从旁边绕进去,对上林思漾的眼睛,“100度的酒喝不喝?”
林思漾笑笑,“你敢做,我就敢喝,大不了明天我也找一堆媒体,专门在门口堵着你,让你上上电视,你说行不行?”
“……”赵乾拉下脸,一早上的不愉快终于消得差不多,“那你可等着吧。”
于是,半分钟后,林思漾面前摆了一杯100°的白开水。
还真是……100度。
本来就是开玩笑,但林思漾没想到这人还真就“当真”了,一时哭笑不得。
他手指敲了敲杯壁,还怪烫手的,“赵大少爷,搁这搞诈骗呢?”
“诈骗犯”无言,只是一味地做出请的动作。
又闹了会儿,觉得差不多了,林思漾笑着起了身,“我先去个厕所,等会儿回来让你见识一下你漾哥的实力昂。”
赵乾:“……”
折腾这么久,也不过才九点多,这会儿星悦倒是冷清得很。
林思漾穿过一段走廊,进了卫生间。踏进门的那一刻,一切伪装终于得以卸下。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没有任何表情,像个丧尸一样朝自己一点点逼近,直到被洗手台挡住去路,再也前进不了。
就这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注视着里面的人,里面的人也同样凝视着外面的他。
水龙头忽然被打开,水声哗哗,水滴溅到他撑在台沿的小臂上,很凉,又顺着滑下去,到手腕。
“你好脏啊……”他听到镜子里的人说。
“脏吗?”他无声地动动嘴唇。
“脏啊。”镜子里的人跟他同时开口。
脏……好脏……林思漾好脏……从里到外的脏……
像是骤然发了疯,林思漾接起一捧水,狠命地洗自己的嘴唇。
然后第二捧,第三捧,第四捧……
洗了多少次他不知道,只是再抬眼时,镜子里的人已是满脸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