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只觉得这是信任,后来才明白,对他而言,这同样是枷锁。
这无形的枷锁,让他在面对妖物不敢有半分懈怠,因为任何一丝存在的隐患,可能都会引起可怕的后果。
最好的防御,也要永远先紧着修为稍弱的师兄弟。
分配丹药和法器时,他自己捡着能用的就行。
哪怕在最激烈的群战中,江辞也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抗妖邪的每一个瞬间,神识需铺开,如同细密的网,笼罩着每一位同门位置。
谁气息一滞、步伐稍乱,他都需第一时间察觉,并立刻采取有效措施。
大局为重,他最好不要有个人好恶,不要有任性冲动,甚至不要显露明显的疲态。他必须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像最坚固的壁垒。
对江辞而言,独自任务才是最轻松的。
或许,当他拨开杂草,看着那只垂死的白狐,在那一刻,他第一次只想顺应本心,做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无关大局的选择。
比起后来那些种种利于局势的分析,那个当下他选择救下狐妖的原因还真是闪闪发光。
江辞走出小院几步,又扭头同狐妖说:“你的伤势迟迟不见好转,该换一味药了,今日我盯着你喝。”
“啊,道长,我觉得还是不要了吧……”狐妖一听喝药,又是吱哇乱叫。
等江辞从外头回到家,已是黄昏。
熬药时,灶间有轻微的响动,药气一丝丝溢出,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林沅莺捏着鼻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的中药,漂亮的小脸皱巴巴成了一团。在江辞的盯梢下,不敢敷衍,硬逼着自己喝完。
她吐着舌头,眼角泛起泪花,特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好苦好苦,比巫云炼坏的丹药还苦……”
江辞正坐在窗下翻阅典籍修书,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若无其事继续忙自己的事。
但次日药碗旁就多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饴糖。
“辅药。”江辞垂着眼,嗓音清冽没什么起伏,“可以缓解苦味。”
林沅莺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试探着舔了两口,才放心地含进嘴里,等甜味在嘴里蔓延开,她眯起妩媚的狐狸眼睛,翘起嘴角轻轻哼了两声。
“甜的!”她有点小开心。
那微微弯起的眼尾天生自带钩子,眼角眉梢含着一抹极淡的绯红,笑开了,也鲜活起来,一举一动之间皆是惑人的清绝。
江辞别开脸。
*
夜深,月色清冷。
江辞在书房整理近日的调查记录:
《玄司宗妖族霍乱纪要》
近日来,妖物在青水镇伤害活动加剧,祸事凶案常有发生,其成因复杂危害不一,需分等级处置,不可一概而论。
恶性伤人,罪当立斩。过界滋事,小惩大诫。异类共存,还需严格管控。
出于个人喜好,江辞惯用砚台笔墨,他钟情于一撇一捺间的独特韵味。
提笔蘸墨,笔却在指尖停顿。
一旁,狐妖留下的几颗饴糖飘散出一缕清甜,笔尖的墨“啪”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放下笔,将写坏的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真是惹了个麻烦。
搅乱他的清净便罢了,如今连公务都受了几分影响。
细究起来,这狐妖住进来好几日了,告诉他东街陈记的桂花糕比西街王氏的香甜软糯,拐角卖果子的陈婆婆总会偷偷多塞给她两个桃子,以及兔子精又听了哪处的八卦趣事,这些没有什么用处的、零零散散的杂事。
半个有用的字都没有。
原以为能从中得到些妖祸的线索,现在看来,真是高看她了。
这只狐妖,脑子里除了吃,就只会寻附近小妖找乐子。
他决定明日就去联系几个人,看看能否尽快找到巫云的下落,尽快把这个麻烦送走,让一切事情回到正轨。
江辞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窗,夜风微凉,桌上的野花在月色下泛起清光。
风过,空气中却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就在这时,师门传讯玉符骤亮。
江辞当即注入灵力,脑海中,师尊熟悉的声音响起,威严质问:
“江辞,为何有持续的妖族灵韵波动在你住处附近?是否与此次妖祸有关联?速速查清上报。若无要事,即刻清除,免生事端!”
师门已经察觉到狐妖的存在,且态度强硬。
江辞心中一紧。
若是直白上报,她日后事了必死无疑,师门眼中容不得这类同凡人纠缠的小妖,尤其是善用魅惑的狐妖。
可他知此妖灵韵纯净,与妖祸无关,罪不至死。况且,虽心里想着要赶紧送走此妖,但其实他始终心里留有一丝怀疑。
但是如果隐瞒下来,这不仅是对师门的欺骗,更是他道心之失。
江辞一时无法做出抉择。
思虑半响,他轻叹一声,就当遇见这狐妖是一段孽缘吧,既然救了,便也没有看她无故去死的道理。
师门那边他自会再找托词。
他向玉符注入灵力,语气沉稳,
“禀师尊,附近确有一狐,但其灵韵纯净,性子单纯,与此次妖祸事端,并无直接关联,但经弟子判断,此次妖物霍乱可能事有蹊跷,该狐妖或为重要知情人,为免生事,正将其置于弟子的监管之下,以期获得更多有关线索。后续事态进展弟子会及时禀明!”
江辞没有说谎,但他掩下重重复杂的心绪,进行了极具引导性的话语。
这是他首次对师门运用话术,此夜便一直心绪难平,既对师门怀愧,又有一种打破原则的隐秘不安。
次日,他忙完后罕见地主动找到狐妖询问。
“今日可有生人来过?”
狐妖化作原形正在院中晒太阳,她懒洋洋梳理着身上毛发。
以为江辞是对她频频外出找兔子精逗乐的行为很不满,在故意敲打她,赶忙仰起狐狸脑袋,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道长你放一百个心,我行事一直很小心的。”
江辞目光扫过她闪烁藏不住心虚的小眼神,心中很是无语了一下。
但那份因欺骗师门而产生的一缕烦躁,竟奇异地冲淡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