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苏凛看着重新换到他对面的何荷,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又回来门边坐了。”
何荷嚼着大白菜,“不然呢,之前是因为下雨我才坐里面的,现在又没下雨,我干嘛还要坐里面,坐里面闷死了。”
她才不会说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讨好陈荆柏了。
程苏凛怀疑道:“前几天就没下过雨了,你怎么还坐里面。”
何荷被程苏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弄得厌烦,“要你管,我爱怎么样怎么样。”
“行行行,你最大你最行。”程苏凛没辙了。
何荷一听到这话就炸了,咬牙切齿道:“好侄子,我不是最大是什么。”就是因为这关系,她与程苏凛走得近,搞得陈荆柏以为她轻浮。
何荷也不想管老不老问题了,她现在就想让全部知青都知道程苏凛是她侄子,然后还要让程苏凛每天叫她小姑!
何荷环视一圈其他知青,脸上强硬扬上最大的笑脸,“之前没和大家说,我和程苏凛不止是一个地方来的,我亲舅舅是他爷爷,他其实得喊我小姑,很亲的关系哈,以后大家看到我使唤他,不要见怪,这都是程苏凛应该做的。”
她面带笑意,眼含威胁,将绕了一圈的目光落在程苏凛身上,以后她不想干活,就只有程苏凛帮她干了,好侄子就是得多用用的,“你说是吧小程。”
程苏凛没想到何荷把他俩的关系给说出来了,但顶着何荷这样的眼神,可不敢不应,连连点头,“都是应该的。”
他现在还不起何荷的钱,为何荷做一些事是应该的,但是程苏凛已经预见了自己以后悲惨的苦力命运。
程苏凛心里苦,他还是太多话了,都不知道哪句话就惹到了何荷,好想把嘴巴用针线缝上。
其他知青看了一眼何荷,又看了一眼程苏凛,哪里料到这两人还有这层关系,于是七嘴八舌询问何荷。
何荷如数家珍解释:“我阿妈是外公外婆家最小的小孩,她上面有四个哥哥,也就是说我有四个舅舅,程苏凛是我大舅舅生的大表哥的儿子,大舅舅和我阿妈年龄差了二十岁呢,我和程苏凛是同一年出生的,但是他就是得喊我小姑呢。”
何荷挑眉示意程苏凛喊她小姑。
程苏凛真不想读懂何荷的眼神,但他偏偏就是能看懂,何荷也知道他清楚。
程苏凛很少当着外人的面喊同岁的何荷小姑,但现在他不得不喊:“对,她是我小姑,如假包换的。”
“她现在还是我们家几代里唯一的女孩子,家里对她比较宠,所以……”
剩下的话程苏凛没说,但知青都明白,何荷被宠过头了,所以生活上一些不太好的行为是可以解释的。
程苏凛又提到现在是唯一的女辈,聪明一点的都有猜到何荷妈妈可能不在了,但也是有笨的,还没被人拦住,孙家宝就大大咧咧问:“那小何妈妈不也是女辈吗?为什么她是唯一啊。”
说到这个何荷垂下眼睫,她从来不和别人提她母亲不在了,也不和别人聊关于母亲的话题,只要不聊,就没有人知道她没有阿妈。
听到孙家宝这样问,程苏凛嘴巴都要打结了,又看见何荷很明显的低落,他更是不知道说什么,生怕说出口何荷更难过。
陈荆柏伸出手扯了下孙家宝的衣袖,暗含警告的眼神扫过孙家宝,让他终止这个话题。
孙家宝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冻在座椅上,悔恨自己怎么那么蠢。
大家都想等着尴尬的瞬间自然揭过,默契把孙家宝那句话当空气,谁也没料到何荷自己主动开口:“我阿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
何荷知道自己一直回避不是办法,现在有人问她阿妈,她也可以轻轻撕开回答。
郑心心揽过何荷的肩膀,“我们小荷就是最坚强的女孩子,没事你有四个舅舅宠,肯定还有很多个表哥表弟吧,这人生也爽翻了。”
何荷点点头,察觉到大家关心的目光,笑着轻松道:“你们别看我了,快吃饭吧,我现在也很幸福,有花不完的钱。”
李白云也终于笑出声:“别炫耀了别炫耀了,我们全都知道你是我们知青当中最有钱的。”
陈荆仪有些心疼地看着何荷,没想到那么开朗的她也失去过亲人,还是最亲的亲人。
大家又各自聊起自己家里的成员结构,又或者家里亲人发生过哪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聊着聊着,气氛重新开心起来。
吃过饭后,今晚轮到何荷洗碗了,她不会做饭,下乡后也没试着学做饭,轮到她做饭都是直接甩给程苏凛做的,别看程苏凛是五大三粗男人,但是做起饭来比何荷好吃多了。
何荷进柴房,不怕饭煮不熟,而是怕把柴房点着。
洗碗的地方在屋外,这里有一洼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何荷蹲在地上,借着放在木盆旁边的煤油灯,还有头顶高悬的月亮,认真地用南瓜布搓着饭碗。
搓第二轮时,地上除了何荷的影子外,出现另一道影子。
何荷感到奇怪,转过半身仰头,看见低垂着头直视她的陈荆柏,饭前说完各自冷静一下的她,又被陈荆柏这副模样勾住。
何荷没有站起身,就这么保持仰姿,手还捏着南瓜布,双手垂在装满碗的木盆上,“你怎么来了,我洗碗呢。”
陈荆柏走到何荷身边,面向她半蹲下来,一只手撑在结实的大腿上,嗓音低沉:“我们要冷静多久。”
农村的夜晚,即使是夏天,有风吹来,总能感觉凉意。
两人靠得近,何荷能闻到陈荆柏身上淡淡的清冽味道,很干净,差点她又要被蛊惑了。
“我不知道。”
陈荆柏深呼吸,下颌线绷紧,全神贯注看着何荷:“我等你想好。”
今晚的何荷很难过,因为他,又因为今晚提到了她过世的母亲,他想安慰何荷,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
何荷瞳孔清晰映出陈荆柏凌厉的面容,脑子里有一根好像被绷直了,胸腔处传来咚咚的心跳声。
又一阵微风吹过,不远处竹林里传来风灌入的唰唰声,惊醒了何荷。
她问:“那你呢,你想好了吗?”
问题又抛回给陈荆柏,陈荆柏也不知道自己想好没,也就是这停顿的几秒里,何荷听到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陈荆柏:“我想好了。”
何荷:“我洗碗了。”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口的话也重叠在一起。
不过何荷还是听清了陈荆柏的话,但现在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随便糊弄了一句:“好,我知道。”
何荷转回身体,拿起碗重新刷洗。
陈荆柏抿唇:“我想好了,我想和你试试。”
我很喜欢你——这五个字就在他喉咙里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很陌生的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这一刻,陈荆柏真的很希望自己有何荷那么外放自然的性格,但他做不到,他和大多是人一样,都是内敛不会表达爱的。
何荷语气平缓,“好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没冷静好。”
陈荆柏没有强硬逼她,“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何荷有些动容,敲了那么久的板砖,真的可以被她敲开,不过她还是按耐住:“好。”
陈荆柏想接过何荷手里的南瓜布,“我帮你洗吧。”
就最后一轮了,何荷没让,但陈荆柏还是伸出手,直接用手搓洗碗,最后还是陈荆柏帮她将碗抬进去的。
何荷本来想回去喊程苏凛来搬,以前她洗完碗都是这样,但是陈荆柏就在旁边,看出她的意图,没征求她的意见,直接将木盆搬起来就走。
何荷乐得清闲,不远不近跟在陈荆柏身后,望着他清瘦但高大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