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个充斥着流行乐声与食物香气的热闹转角,我心神恍惚,几乎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抱歉……”我下意识地低头道歉,目光仓促抬起,却瞬间撞进了一双碧绿的、如同最上等的猫眼石般,在霓虹灯下闪烁着好奇与敏锐探究光芒的眼睛。
金色的短发打理得随意却又不失活力,白皙的娃娃脸上带着仿佛天生就有的、轻松惬意的笑容,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看起来就像个邻家气质干净清爽的大男孩——是侠客!
他看着我,脸上那原本轻松无害的笑容,在辨认出我身份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那双碧绿的眼眸中迅速掠过一丝极快的、属于猎食者的锐光,随即,那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意味深长。
“哟,这不是一直跟在未来团长身边的那位小姑娘吗?”他语调轻快地上扬,带着点自来熟的亲切感,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器,不动声色地将我从头到脚、连同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纳入分析,“怎么一个人在这繁华的街头落单了?未来的团长大人呢?他没像个守护骑士一样陪在你身边吗?”他故意用了一种戏谑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调侃,但那探究的意图却赤裸裸地毫不掩饰。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不受控制地开始躲闪,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有点累,在休息。”
这苍白的解释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侠客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那双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可那月牙之中透出的光,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力,仿佛瞬间就看穿了我所有拙劣的、不堪一击的伪装。
“哦?累了?”他向前踏出一小步,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如同分享一个秘密,却字字敲打在我的神经上,“是因为……代替了我们‘现在’的团长,去承受了锁链手那份‘厚重’的制约,所以……才这么‘累’了吗?”
我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这应该是绝密的计划!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我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看着我瞬间煞白、毫无血色的脸,和那无法掩饰的惊骇眼神,侠客仿佛得到了最终的确认。他不再紧盯着我,而是习惯性地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飞速地分析和推理,语速快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在心中推导过无数遍、此刻终于得到印证的结论:
“团长‘恰到好处’的‘失踪’,又在交换人质前‘恰到好处’地‘脱困’出现,但状态……嗯,该怎么说呢,有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虚弱’与……‘平静’?派克回来之后,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默,以及眼神里隐藏极深的震动……再结合妮翁小姐那份被团长‘借’来研究后,就很少再被主动动用、语焉不详的‘天使的自动笔记’里,最近浮现出的那些碎片化预言——‘影子的替换’,‘双生的灾厄’,以及……”
他猛地顿住话头,目光倏地转回,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盈盈笑意的绿眸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的了然,那了然之下,甚至带着一丝对他自身命运的嘲讽:“……以及,‘电路板的哀鸣’。”
他微微歪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招牌式的、仿佛对一切都感到有趣的微笑,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下一个……要迎来‘哀鸣’的,是我,对吗?”
“不是的!你闭嘴!胡说八道!”我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电路板的哀鸣”这几个冰冷字眼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长久以来压抑的、对库洛洛状态的担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可能无法拯救同伴的无力感,对眼前这个刚刚微笑着推测出自己死期的人所产生的巨大愧疚与恐慌……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猛地爆发出来!
我像是被踩到了最痛处、彻底失去理智的幼兽,对着他失控地低吼起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自以为是地胡乱猜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解决了旧的麻烦,立刻就会有新的、更可怕的麻烦出现!为什么命运总要这样捉弄人!为什么……”
我语无伦次,声音因哭泣而哽咽断断续续,把所有混乱的、绝望的、愤怒的情绪,都一股脑地发泄在了这个刚刚平静地、甚至带着微笑推测出自己可能死期的当事人身上。
出人意料的,面对我如此失态的爆发,侠客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厌烦或怒气,甚至脸上那惯有的、仿佛面具般的笑容都没有消失。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碧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我,任由我将所有的恐惧和压力如同倒垃圾般倾泻而出,直到我力竭般地停下来,肩膀微微颤抖,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
然后,他轻轻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递到我面前,说出了一个让我瞬间如坠冰窟、连哭泣都忘记的消息:
“别哭了,小不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他此刻处境截然不符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与其在这里为我这个还不一定到来的‘哀鸣’担心,不如多担心一下你们费尽心思保护的那位未来的团长吧。”
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侠客收敛了脸上大部分的笑容,只留下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凝重:
“你们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偷梁换柱’,但舞台下的观众……眼光锐利的,可能不止锁链手和诺斯拉家族那些蠢货。”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暗示着情报网络的无孔不入,“西索那个变态……他的‘乐趣天线’可是灵敏得超乎想象。关于‘存在另一个未来团长’的消息,现在极有可能,已经传到了他那颗热衷于寻找‘成熟果实’的脑子里了。”
他看着我瞬间瞪大的、充满了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投下了最后那枚足以将我们刚刚窃取来的微弱希望彻底炸碎的炸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按照我们现在那位团长的性格,以及西索那家伙对此可能产生的、扭曲的‘期待’……他们之间那份危险的‘约定’,恐怕要被迫提前上演了。”
“就在不久之后,或许就是明天,或许就在下一秒,年轻的团长,和西索……要开始战斗了。”
而失去了念能力、虚弱不堪、几乎毫无自保之力的库洛洛,以及那个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隐藏在暗处、对“未来果实”可能产生更浓厚兴趣的西索,都让这场即将到来的、因信息泄露而引爆的对决,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无法预估的变数与凶险。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连指尖都冰冷得失去知觉。耳边城市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嗡鸣。
我们改变了派克诺妲死亡的“必然”,却似乎惊动了更危险的猎食者,将库洛洛和整个旅团,都推向了另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不可预测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