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的封面上写着江县高级中学,姓名那栏是徐蚀言的名字。
她意识到这是徐蚀言高中时代的练习本。
舒妙胡乱翻开第一页,结果从练习本里掉出来一张薄薄的照片。
那张照片掉落在桌面上,舒妙下意识地看过去——
那是一张班级集体照,合照的时间,大概是高一的期末……也就是那场火灾悲剧发生前不久。
舒妙在众多的学生中,一眼就看到了徐蚀言。
他在最后一排,比较靠中间的位置上。
实在太好认了,毕竟,这张脸长得过于出众。
合照里,徐蚀言笑得很开心,可是又很温柔,那双好看的浅色大眼睛因笑容而微微弯着,像两个明亮的月牙。
……真的好明亮。
舒妙突然想起自己去年的夏天曾去过徐蚀言高中的学校。
那时明明已经是徐蚀言离开那所高中的两年后了,宣传栏上依旧贴着他的照片,用以展示这个曾经优秀的学生。
那张照片上徐蚀言穿着蓝白的校服衣领,面容俊秀,看着镜头的那双大眼睛同样澄澈无比……
舒妙赶紧将那张照片翻过面,盖住照片上的人。
她开始胡乱地翻手上的作业本。
这是一本数学作业本,正确率极高,一眼看过去都是红勾,每一篇作业最后都是老师欣慰和肯定的评语。
可约莫翻到中段,红勾消失了,老师的评语也消失了。
舒妙仔细看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些是高二数学的内容。
高二……
高二那年,徐蚀言应当是休学在家的。
他没能去上课,可还是保持着原本的作业习惯,即使,没人能批阅和点评他的作业……
舒妙隐约浮现了一个疑惑,那一年,难道徐蚀言……就待在这个监狱似的屋子中吗?
舒妙不再翻那本作业本,连带把那张照片一起塞了回去。
她发觉自己似乎心浮气躁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舒妙深吸了口气,不再看桌面上的东西,直接抽开了桌子的抽屉。
抽屉里果然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先看到了一本小说。
那本小说看上去很奇怪——舒妙定睛观察了一下,才发现,原来那本小说有很多“伤痕”,像是被人揉皱过、撕碎过、甚至有扔到地上踩过的鞋印。
但……揉皱的痕迹似乎又被抚平,撕碎的裂口又被沾上粘合的透明胶,脏兮兮的脚印也应该被擦拭过以至于只留下一些痕迹。
简直像,反复否定,又反复捡起。
割不下,又取不回。
舒妙看到那本小说的标题——警察故事。
眼睛再度有一种被针刺的感觉,舒妙想起了徐家墙上满满贴着的奖状里,那张表彰徐蚀言勇敢救了落水的人的奖状。
还有墙壁上记录身高的刻痕边,被狠狠划掉的、八岁时稚嫩的笔迹——“今天爸爸妈妈抓坏人去了,很晚才回来陪我过生日,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也想要成为像爸爸妈妈那样,能守护别人的人。”
舒妙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滞住了,需要很用力才能克制住某种涌上心头的酸意。
不应该这样的,徐蚀言是欺骗她、对她设下圈套的坏人。
舒妙觉得自己难过极了。
她将那本小说放下,拿出抽屉更深处的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上什么花纹也没有,打开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本尘封的日记本。
2016年8月1日:
今天似乎伤人了,但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把门反锁了,钥匙也扔掉了,这样比较安全。
其实地下室很黑,但没事,我不怕黑。只是我有点害怕,怕自己一觉醒来又不记得做了什么。
……
2016年9月25日:
做梦又梦到火了,爸爸妈妈在火里面,我叫他们,他们没有应我。
我想冲进去,但我的腿像被定住了,一动也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里还有血。
……
2016年12月15日
想不起来已经在地下室里住了多久,这里很安全,可是我睡不着。
眼睛虽然闭着,脑子却是醒的。
一闭眼就看到火,我尝试数羊,数到一千了,但没用。
……
2017年3月20日
我很难受,很不舒服,我开始撞墙,脑袋撞到墙的时候,大脑会变成一片空白,什么东西都不用想了。
可是有血溅在墙上,还有点疼。
……
2017年6月28日
(这一页夹着一张汇款单,收款方是江县康山疗养院)
今天汇了一笔钱,是爸爸妈妈以前做过义工的疗养院,用他们的名字汇的。
钱不多,但我没有更多的钱了。
如果我活不过今年夏天,那剩下的一点钱,能帮帮别人也很好。
2017年6月29日
早上有一小会儿,光从小窗户照进来了。
我想要看看太阳。
我昨天说谎了,其实我想要好好活着的,可是真的好难……
最后的这一篇日记,省略号被水渍模糊了,舒妙意识到那可能是眼泪,可当她细思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眼角滴落了同样的东西,正好落在了模糊的省略号上。
舒妙下意识地仰起头。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颤抖,连带视线都是抖的。
日记本上的最后一篇,日记的主人说想看看太阳。
舒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床头顶那个小小的通风窗。
她突然看到通风窗边有个小小的铁盒子。
她踩上那张生锈的单人铁丝床,踮起脚,将铁盒拿了下来。
铁盒生锈得很厉害,应该是许久没有人动过了。
舒妙打开铁盒,发现里面是满满一整盒的……折纸太阳。
【今天太阳很好,我看不见,那就折个太阳送给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