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似乎伤情的也不止她一个。

陆野很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喜欢舒妙，可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想过要坦白这件事，因为他觉得，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她那样金光闪闪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

而舒妙确实也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陆野才发现舒妙竟然也可以为人这样用心——而原因仅仅是，他会带她逃跑，会在她想自由的时候陪着她。

这是什么见鬼的向下自由？！

陆野觉得不平。

更何况，那个少年对舒妙一点也不好，他看着舒妙为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人花心思、然后受伤，有时候会觉得，为什么不可以是自己呢？

“舒妙。”

舒妙喝酒的动作顿了顿，耳边，陆野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她下意识转头，却不知何时，这个熟悉的男孩突然凑近了她。

烈酒让舒妙白净的脸颊泛着些红晕。陆野想，看起来像是害羞。这种观感助长了他突如其来的冲动。

“昨晚直到你失踪时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事了，我最后悔的会不会是，一直没和你说过……”

舒妙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下意识地问道：“没和我说过什么？”

“我一直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开始。”

——

徐蚀言度过了异常忙碌了一天。

他是昨天深夜从江城市区回到营地的，刚回来，就被告知要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在明天的结营日上台演讲。

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无论是始终没能缓解的病症，还是回营前刚与靳蛰争执过的疲惫，他本欲推辞，但教官坚持希望他能上台，说他是这几年的学生里军训成绩最好的一个，他不上台其他人就更没资格上台了。

徐蚀言不得不熬夜准备上台的讲稿，然后就是结营日忙忙碌碌的一天。

篝火晚会时，他先被几个领导找去听一些赞扬的官话，等终于能休息了，他走出营房，路过操场，打算去露天晚宴找一些吃的。

走到操场边时，他看到了操场上有两个人。

舒妙和陆野，他们靠得很近，少女的脸有些红，男孩撑着手俯身靠近她，两人的鼻尖几乎只有一公分。

他撞见了一场令人厌恶的表白。

舒妙看着陆野，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微微睁大。

徐蚀言钉在了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臂上有几道没来得及结痂的创口，又痒又痛，这是昨日清晨，舒妙被找回时，他自己抓破的。

那时他站在营地大门外不远处，静静看舒妙被陆野背着走进营地的大门。

不少出来看情况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围观着舒妙与陆野，形形色色的目光中，有的是好奇，有的则带着桃色的八卦意味，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他。

只是，如果有一个人发现徐蚀言的话，就会发现，徐蚀言是看起来那么狼狈——甚至更甚于滑下山坡、失踪了一整晚、脸上手臂上都有擦伤的舒妙。

他身上的迷彩服几乎湿透了，到处都是烂泥，平日里柔顺的头发此刻也一缕缕耷拉下来，本就白净的皮肤因淋了一夜的雨，泛出些病态的惨白。

徐蚀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找了一晚的女孩正被另一个人背着，那两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进营地。

他找了舒妙一整晚，可这片群山太大，他不够幸运，并没能够搜寻到舒妙的踪迹。

最后是天亮后，他看到班级群里在讨论，说那个在越野里失踪的医学系女生似乎被找到了，他才终于知道舒妙应该是安全了。

他松了口气，决定折返回营地，亲眼确认一下舒妙的情况。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舒妙被陆野背着走进营地，她疲惫地趴在他背上，他抿着唇用手臂紧紧箍着她的双腿，她想要下来他也没放开。

是陆野找到了失踪的舒妙——徐蚀言明白的，重要的是舒妙没事，安安全全地被找到了。

可是那一瞬间心底却用上了那么多那么多阴暗的情绪。

就如同当下。

徐蚀言的眼睛几乎无法从几近相贴的两人身上挪开哪怕分毫，所有的细节都被无限地放大。

他看到陆野的手抬起，轻轻贴上舒妙的脸，白净的脸和小麦色的手显现出鲜明的肤色差，刺激着徐蚀言的视神经……

其实徐蚀言此刻真的已经很疲惫了，前夜他找了一晚上，完全没有休息，暴雨几乎将他里里外外浸透了几百个来回，然后马不停蹄回江城市区找靳蛰处理昨晚被他抛下的事，再赶回营地参加结营仪式。

可正因为疲惫，几乎疲惫到了一个临界，于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拼命地、努力地压制着某种渴望的意志力在濒临消退。

李医生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我认为你可能是患上了肌肤饥渴症，这在经历重大创伤、缺乏安全依恋的个体中并不罕见，通常是对特定安全感来源产生了极端的心理和生理依赖。

对特定安全感来源产生了极端的心理和生理依赖……

徐蚀言一直回避去想，但却一直知道，他皮肤上那股虫咬感自出现之日起，始终都没有哪怕一秒消退过，即使他努力地远离、疏冷舒妙，也没有什么用。

他只是一直在伪装正常，去忽略、去用意志力压制那些已经外化到生理症状的渴望。

可此刻那用于压制的意志力是如此岌岌可危，于是皮肤上那从未消退过的虫咬感开始如此清晰地加剧着。

好难受……

徐蚀言皱紧着眉，忍不住躬下身，双手克制不住地抓挠着手臂。手臂的皮肤被彻底抓破，有血珠渗出。

徐蚀言没感觉到疼，直到那血珠积聚到足够大足够重，啪得掉在地上，炸开成一朵鲜红的花，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又一次，舒妙被陆野找回的那天清晨他就无意识地抓破了手臂。

当时，他几乎差点又忘了要回江城的事，亦如知晓舒妙出事时。

而当下，手臂上那些伤口再次受创，渗着血，又痒又痛，无限放大本就已经无法忍受的虫咬感，那所有的虫子似乎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精魄，它们癫狂地躁动着。

舒妙并不重要。

他并没有对舒妙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脑海中无数次说服自己、洗脑自己的话此刻终于被那些癫狂而躁动的虫子完完全全啃食掉，于是最原始的欲念彻底占据上风，某根始终紧绷的弦在这个瞬间，终于全然而绝对地断裂了。

徐蚀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突然地跨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