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一直有清灵的女声回荡在耳边。没事了,别害怕。
徐蚀言回到了不久前中断的那个梦境,在那个梦境里,曾经发生过的与舒妙有关的事情,都有一些微妙的区别。比如他没有在与她初遇时表达恶意,而是努力与她交好。比如带着不得不献舞的她逃离的那个夜晚,两人在无人的冷霓虹短暂唇畔相贴后,他不是怔在当场手足无措,而是强硬地阻止了她迅速的后退。
梦境接续在他伸手摁住她柔软的腰窝,迫使两人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之时。
徐蚀言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少女,与此同时,梦里空中有一只意识之眼,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渴求。
那对浅色的瞳仁里满满都是少女的倒影。
两人间的距离那么近,他皮肤的神经感受到她的吐息逐渐有急促的趋势。这也许只是一种心理映射,真正忍不住喘息的人是他。
鼻尖似乎能嗅到干净温暖、清新迷人的,属于她的那股香气。
于是他低头,另一只手压在少女的颈后,重新、用力地亲吻她。
血液似乎弥漫着一种躁动,像是以往他即将发病的感觉,又仿佛有所区别,他分辨不清,只知道想更用力地将少女拥入怀中,以缓解那种躁动的痛苦。
你已经两周没有来见我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一直以来我都很痛苦。
信息搜集、资金积累、人员筹谋、阴谋布局、甚至是痛苦的记忆……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这小小的角落,他靠坐在墙根,把柔顺地搂着他腰的少女紧紧嵌在怀中。
他们接吻了很久,更多地是他在汲取那比糖还要甜的唇,终于他松开了她的唇,将头埋在她曲线优美的颈侧。
这一定是毒品。
就像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精神回到幼年的他痛苦用脑袋撞墙,她抱住他,于是一整晚他都将自己埋在她的颈侧。这里有她的大动脉,在阳光下可以看到皮肤上金色的细小绒毛。
他像吸血鬼,忍不住磨着牙,轻轻咬住那薄薄的肌肤,感受颈动脉在他齿尖跳动。
真好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血液里喷涌的难受似乎都随之偃旗息鼓了。
只是梦境终究只是虚幻,醒过来时只能感受到痛苦的加倍。
徐蚀言睁开眼睛,猛得坐起身剧烈喘息着,心脏跳动的速度那么快,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整个人感受到一种诡异的不适,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皮肤上爬行,在每一次心脏的搏动中,有节奏地啃咬他。
太难受了,他忍不住蜷曲着背脊,用力抓着胸口,像是想主动地按灭心脏的搏动,好让那种皮肤上虫咬的痛苦平息下来。
可没有用。
徐蚀言隐约觉察到哪里不太对劲。连夜去找康叔被扣的儿子,恶意的讨债人,哭嚎着的少年,他陷入又一次应激。
其实这次应激的程度并没有那么深,甚至没到会退行的程度,可情况却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异常。
无论是梦醒前那个暧昧到让人难以理解的梦,还是醒来这种无数虫子在皮肤上爬行的感觉,都和他从前应激时体验到的痛苦有明显的区别。
像是在从前那种痛苦上,又增加了一种别的什么,空虚的、渴望的、坐立难安的、偏执的……
一整天徐蚀言难以吃下东西,最初甚至连动弹一下都会加剧虫咬感。
咬着牙硬熬了一天又一夜,他才略微缓过点劲来。
徐蚀言立刻给自己的精神医生打了电话。
……
皮肤上的虫咬感还未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康家那边又出了新的意外。康伯从五六阶的步梯上摔下来,现在半边身体都失去了感觉,正在市立医院救治。
徐蚀言知道后立刻赶过去看他。
康伯躺在一间多人的病房里,病房有些吵闹,四个床位中,有两个相邻床位的妇女正剥着橘子聊医院里的八卦。
徐蚀言走到靠里最角落的床位,那里躺着康伯。
他满头的头发都花白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正闭着眼睛休息。康婶在边上照料,脸上还垂着泪,见徐蚀言来看望,眼泪顿时流得更厉害了。
这动静将康伯惊醒了,他一睁眼看到徐蚀言,又瞥见痛哭流涕的老婆,叹气:“干什么呢,我还没死哭什么丧?”
康婶也觉得哭得难看,抹抹眼泪站起身:“小徐来看你,你俩聊聊天,我先去洗把脸。”
康婶走后,徐蚀言坐到了床畔。
康伯仔细端详着徐蚀言,不觉皱了皱眉:“离你上次来康山看我也没过去多久,怎么瘦成这样了?这几天又发过病了?”
徐蚀言一顿,不欲让康伯为自己费神,否认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最近在准备大学的事,有点忙,饭没好好吃。”
康伯唠叨:“年轻人不要不知道珍惜身体,老了就知道痛了。”徐蚀言只点头称是。
康伯被徐蚀言的乖巧搞得没脾气,最后一声叹气:“要是小川有你一半就好了,我知道之前我去湖市的时候,他和黎从冬的人闹,被扣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这没什么。”
“这怎么能叫没什么!”康伯颇有些痛心疾首,“小川说你替我们把欠黎从冬那剩下的三十多万还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不想告诉你疗养院还欠着钱的事,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是手头有钱,一定会帮我们!还偏偏是欠黎从冬的,那不要脸的当年从警局被开除后就一直嫉恨老徐……”
徐蚀言不欲提起父亲,制止康伯:“没事的,你知道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攒了些钱。”
“你的钱都是要用来……”康伯一顿,不想在医院聊起徐蚀言在筹谋的事,转了话题,“总之,这个钱我一定会还你。”
“真的不用。”徐蚀言摇头,“你这次不就是为了想还我钱,去舒氏闹,最后反而伤了自己吗?”
康学亮一噎,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康学亮因为先前疗养院设备升级的缘故还欠着黎从冬三十多万,他原本打算去湖市找亲戚借钱先还上贷款,却吃了闭门羹,没能借到钱。回来后听说黎从冬扣了儿子,最后是徐蚀言拿了钱还上贷款才带回康小川,顿时更急了。
他知道徐蚀言活得有多苦,一点也不想给这个故人之子增加负担。
他还记得两年前徐正嵘和林向晴过世后,他担心徐蚀言,于是去徐家探望时看到的景象。原本清正端方、温和良善的好少年,赤红着眼蜷缩在屋中的墙角,失去了所有从前的模样。哪怕后来接受了长达一年的精神治疗,这少年也没能从痛苦中走出来,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他不想让徐蚀言帮自己还那三十多万,可是他没筹到钱,于是便想从舒氏那里再要点钱。
本来疗养院被他们强逼着低价贱卖,就是他被舒家设计了,后续还不上贷款的一系列事追根溯源都起源于此。他不求能让舒家吐出疗养院真正的价值,只希望他们至少出点钱,好让他把徐蚀言垫付的那三十来万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