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妙看了他一会儿,也默默走在一边。
电梯的容量不大,学生们分了不同批次乘坐不同编号的电梯,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两人竟然因此乘坐了一趟只有两个人的电梯。
舒妙抬头看着楼层数一层层往上,眼角余光却注意着身边的少年。
“徐蚀言。”
徐蚀言微微偏头看她。
“从刚才开始,你的右手一直在发抖。”
徐蚀言怔住。
舒妙觉得,和徐蚀言相处时,总是有这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坦坦荡荡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可他却始终还是让人看不透。
比如,他右手上为什么有一条细长却惊人的、皮肤被烧透过一样的伤疤。
比如,明明不是江城人,父母和亲人也不在江城,他为什么因为不想离开江城而选择N大。
还有很多很多无法一下子说完的细节:偶然窥见的疲惫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偶尔久久无法联络上仿佛人间蒸发般的状态……
他是被雾笼罩的。
从前舒妙对这些的在意程度没有那么高,可发觉自己喜欢徐蚀言、而且随着相处越来越喜欢后,这种始终看不透这个少年的感觉就让她焦虑了起来。
班主任李老师住的病房是一个单间,据说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房间里难得的热闹,最热闹的就是李老师横鼻子竖眼地痛惜徐蚀言的志愿选择。
徐蚀言只安静听着,让李老师唠叨个够,然后就默默退到人群的最边缘,让其他学生和李老师进行交流。
舒妙始终注意着徐蚀言从走进医院开始就没有停止过的轻微手颤。
先前似乎也有过几次类似的情况,徐蚀言藏得很好,可她总是能发现——他在一些情绪起伏的时刻,即使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像是没有任何波澜的机器人般,可他的右手总会颤抖,就像脱离了主人的意志一样。
但这一次似乎比以往她发觉的那些要持续更久。
舒妙隐约浮现一个念头:徐蚀言似乎很排斥医院。
结束探视后,班长组织大家去毕业聚餐。餐厅就定在医院附近,徐蚀言却突然说道:“抱歉,我还有事,聚餐就不去了,大家吃得开心。”
说完甚至没管其余人的反应,径直离开了。
班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临时退出班级聚餐,不由嘀咕了一句“高中最后一顿饭都不来,徐蚀言还真是高冷”。
舒妙听着班长小声的抱怨,转头静静看向徐蚀言离开的方向。
……
离中心医院最近的商场,一楼的洗手间。
徐蚀言在洗手间停留了很久,到后来,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缓慢地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让冷水从管道里喷涌而出,然后低下头重重洗了个脸。
洗脸的动作称得上粗暴,衣领、发丝都沾满了水,水珠一滴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落。
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将他重新带回现实。粗重的呼吸被勉强安抚,徐蚀言双手撑着洗手台,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镜子。
镜中人的双眼里是几乎弥漫上整个白眼球的红血丝,看起来很可怖。
徐蚀言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自嘲般的笑。
靠着意志力的压制,这次他的发病并不严重,但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因为他依旧看起来一点都不正常。
徐蚀言抽了一张纸,慢吞吞地擦干净脸上的水渍。
走出洗手间,他刚往外迈了一步,突然整个人顿住了。
有人站在走廊边,她靠着墙壁,微微垂着脑袋,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终于抬起头来了。
确认是他后,她说道:“徐蚀言,你这么久没有从洗手间出来,我差点要叫商场的保安了。”
徐蚀言一顿,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将语调控制得波澜不惊:“你怎么在这儿?聚餐呢?”
“我没去。”舒妙定定看着他,“因为看你状态不太好,所以跟了过来。”
“……”
静默了几秒,舒妙走到了他面前,抬起头:“你的眼睛好红?你怎么了?”
徐蚀言移开了视线,抬步想走:“有点晚了,我回家了。”
可舒妙却蓦地发问:“为什么你偶尔会突然出现这种状态?”
徐蚀言顿住。
“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一直有注意到哦,你时不时就看起来不太对劲,我发现一般都是在天气很差的时候,或者像今天这样,出现消毒水气味的时候……对了,还有一次,化学实验课有人操作失误点燃了桌上的易燃物,那次你也不对劲。”
徐蚀言双睫颤了颤,似乎完全没料到舒妙竟然一直如此细致地观察他。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凝滞。
好一会儿,舒妙终于又说道:“下午你离开后,我也跟着说要走了,然后有同学就起哄地问了一个问题。”
徐蚀言没接话,因为此刻盯着他的这双黑漆漆的眼睛像个漩涡,他必须很谨慎地保持清醒。
“他们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徐蚀言怔住,似乎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反应——是垂在身侧的右手,竟然在几个小时的情绪平复后,又开始轻微地颤抖。
舒妙也注意到了那只右手。
“你一直知道的,对不对?”
徐蚀言与舒妙对视。
“你以为我不会说出口吗?因为你知道我自尊心很高。但我觉得不公平,一直以来都是你故意接近我,逼我坦白面具下的自己,可是为什么你永远不愿意说自己的事呢?”
“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是想要告诉你,我想了解你,徐蚀言,你愿意让我走近一点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