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到第三个时,身后传来了鼓掌声。
舒妙怔了怔,转头去看。
因为是仓库,灯光并不明亮,是最简单的那种白炽灯泡,且因为少有人进出,仓库的地面有一层灰,一排排的货架也让空间变得逼仄。总体来说,这是一个昏暗、肮脏、窄小、和美抑或完美搭不上半点关系的地方。
一道人影站在货架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见她转身看过来,对方往前走了几步。灯光照亮他的脸,舒妙的眼瞳无意识颤了颤。
舒妙看着他走到堆满盒子的架子前,看着他抽出一个盒子看。
一墙架子上堆放的盒子,里面全部都是陶瓷人偶——她买的,攒起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扔着玩。
舒妙觉得以徐蚀言的个性以及两人才刚吵过架的状态,他应该用嘲讽的语气批评她的行为,比如说类比某个古代段子,一个贵族因为太无聊所以撕绸缎听响声玩。
仓库里很安静,舒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对方说话了。
“砸这个就会舒心了?”
舒妙别过脸,目光看着身侧墙壁上的污渍,闷声道:“比什么都不做舒心。”
徐蚀言将手上的盒子扣好,重新放回架子上,抬头打量一整面墙的人偶盒子。
价值不菲的精致人偶被潦草地装在盒子里,凌乱地堆砌在肮脏的仓库货架上,然后在某个时刻被发泄地砸碎。
“你砸掉过多少个这样的人偶?”
舒妙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们在这个脏兮兮的仓库里如此平静地对话,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好奇她古怪的行为似的。
但她不怎么想去深究,大约是确实想找人说说话。
“记不起来了,最开始砸人偶,是小学的时候。”
舒妙看着地上人偶的碎片,喃喃地说起她古怪的发泄习惯的初始。
那时候她去春游,给母亲带了纪念品,是一个DIY的陶土人偶,人偶色彩丰富,五官、衣服,都是她参考自己画的。
母亲却觉得人偶很丑:“舒家千金的审美不能这么糟糕。”
于是母亲把人偶扔进了垃圾桶,并且在第二天购买了一个精致的瓷偶。
母亲牵着她一起欣赏瓷偶:“我特地按照我们家妙妙的样子选的,是不是很好看很像你?”
舒妙在母亲面前讷讷点了头,带着瓷偶回房间后,突发奇想把它从阳台扔了下去。
那天是一个夏夜,花园里飞舞着萤火虫,瓷偶碎开的地方,正好一只萤火虫飞起,那个场面就像碎开的人偶飞出了一小片发光的灵魂似的。
从那以后她就喜欢上了砸瓷偶,她经常买很多瓷偶,只要有某个特征让她觉得人偶像自己,她就会买下,然后藏在仓库脏兮兮的货架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拿来砸。
舒妙定定看着一整面墙的瓷偶盒子,总结道:“我不是在破坏它们,我是在拯救它们。”
徐蚀言转头看着满脸认真说着话的少女,洞悉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舒妙转头看向徐蚀言时,看到了他脸上洞悉的表情。
那并不是一种温暖的洞悉,更冰冷,显得有点残酷,像是不带情绪的AI。
可这种洞悉却更让舒妙觉得安全,因为不那么靠近,就像比起认识的朋友,她更喜欢向树洞吐露心声。
远远的,不交托真心,但产生了频率的相通。
她看到徐蚀言走到被她杂碎的瓷片前,蹲下捡起一片观察。
“你在做什么?”
徐蚀言平淡的声音响起:“欣赏你崩溃的碎片。”
舒妙冷笑了一声:“想嘲笑就嘲笑吧,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嘲笑我了。”
“舒妙。”
徐蚀言几乎不怎么连名带姓地称呼她,要么直接叫住她,要么阴阳怪气叫她大小姐,所以被叫名字时舒妙怔了一下。
“要不要逃?”
舒妙皱眉,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就现在,从这栋房子里出去,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