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妙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嗯了一声。
沈晚仪笑了一下,摸摸女儿的脑袋,说道:“妙妙,你还记得前年过年我们一家人去阿拉斯加滑雪吗?那天的极光漂亮极了,你一不小心看入迷了,结果差点从山上摔下去,爸爸看到了,第一时间扑过来抱住你。”
舒妙别过头,终于说道:“我知道要做什么,放心吧妈妈。”
沈晚仪笑道:“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母亲离开卧室后,舒妙又在窗前坐了很久。她觉得世界是一汪看不到边际的深海,她只能憋气地坠于海底。
存在主义有这样的观点,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而被抛入的条件无法选择。
舒妙总是在各处体会到这个观点的无奈。
她坐了很久,直到窒息的感觉略微有些缓解了,才拿着睡衣准备去二楼的浴室洗澡。
在走廊上正好碰到了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舒谨漠。
舒妙礼貌地打了招呼:“哥。”
舒谨漠对她平淡地点了点头。
两兄妹的长相都很出众,但实则长得不像,舒妙长得像母亲,而舒谨漠长得像父亲。
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时,舒妙突然叫住了哥哥:“初六那天,你也在吗?”
舒谨漠停下脚步,瞥了舒妙一眼:“嗯。”
“爸爸要带你结交那些他想攀附的家族?”舒妙说话很直白,甚至带了点阴阳怪气的讽刺,如果舒霖铮或沈晚仪在这儿,大约是要训斥的。
舒谨漠只“嗯”了一声。
舒妙冷笑了一下:“继承人和吉祥物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和前一句话的阴阳怪气指向不同,这句话直接将攻击性对准了舒谨漠本人。
舒谨漠终于多说了几个字:“不愿意做吉祥物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了。”
没有任何情绪,很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舒妙的这个哥哥,在她有记忆以来,似乎一直是这样,总是很平静,总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
舒妙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不过那个人还是要更鲜活一点,虽然鲜活的方向是对她的恶意。
小的时候,舒妙想过要亲近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一次家里出去玩,兄妹俩和大人走散了,两人只得顺着马路往来的方向往回走。
舒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有点害怕,虽然和舒谨漠不亲近,但到底是唯一认识的人,于是小跑过去想牵他的手。
舒谨漠躲开了,他木着脸看她一眼,然后步伐变得更快,几乎跑了起来,像是要甩开她。
舒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舒谨漠跑远。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没上小学,孤身一人被抛弃在街头,哇的一声哭出来,穿着小裙子蹲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一会儿,眼前出现了熟悉的鞋。
她抬起头,刚刚跑开的人又回来了,依旧是木着脸,依旧一言不发。
舒妙常常想,舒谨漠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和情绪呢,想来想去,觉得总归不会是正面的。
初六,慈善晚宴如期在舒家的大花园举行。
因为父亲的看重,母亲特意请了专业的造型师来家里给舒妙做妆造,无论是裙子还是配饰,都是母亲亲自挑选的。在如何让人看起来更美更吸引人上,没有谁比母亲更擅长。
打扮完,造型师离开,舒妙站在落地镜前看着自己。
这是一条蔚蓝的小礼服裙,裙摆呈伞状,长及膝盖,覆盖层层叠叠的同色系薄纱,纱上缀着闪亮的钻石,黑色的长发被仔细地挽起,露出修长挺直的脖颈,脖颈上戴着一条轻盈却价值不菲的蓝宝石项链。
看起来像从格林童话里走出来的主人公,舒妙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她讨厌格林童话。
正如她讨厌一切不具有攻击性的东西,粉红色、童话故事、柔软可爱的小动物,她都讨厌。
楼下的花园已经传来交谈声和笑声,是父亲宴请的宾客陆陆续续到场了。
舒妙走到房间的阳台上,垂眸往下看。
夕阳降落未落,冬季的花园里摆放着各种娇嫩的、不合时节的、特意从热带运过来的花卉,华服的宾客们在花卉间觥筹交错、互相攀谈。
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更加窒息。
傍晚的冷风都不足以缓解舒妙内心的烦躁。
她将目光从宴会的中心往边缘移去,与华服的宾客不同,许多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在场地的边缘来来往往,为主人家提供服务。
那是父亲从酒店请来的餐饮和服务团队。
舒妙没什么兴趣,想要转身回房间,但目光的最后一眼,却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