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间的话,去看看那位新王吧。”教宗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似乎有些……不适应,毕竟没有人愿意看着自己,花一般的年纪逐渐枯萎凋零。”
“她的眼睛,在这次供养之后,已经慢慢不行了。”教宗深深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抚养她成长到如今,也算是她半个父亲。”
神父垂下眼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沉的“嗯”,算同意了他的请求。
纯白的大殿内,那成排的高大石柱尽头,坐在王位上的女孩头戴金冠,双眼无神。她两手交叠,坐姿稳重,像是一尊毫无感情的雕像,即便日月更迭,她始终坐在那里,直到灵魂枯朽。
这位王不仅脸上少了血色,神情也显得呆板,似乎这世界上已经再无她所追求的了。
“尤瑞亚。”神父清了清嗓子,语气中带着些无措。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见她,就像见许多年前那位先王一样。亲眼见证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死去,他还无法做到毫不动容,即便那是作为门萨神父的第一条准则。
门萨的神父,必须能够做到无比平静,平静地陪伴在王的身边,平静地接受王的死去。作为神父,王是牺牲者,他则是见证者。
神父一时间有些出神,直到尤瑞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神父,你来了。”尤瑞亚借着模糊的影像,以及那熟悉的声音甄别着眼前的来人。
她的脸上难得多了些色彩,带着点腮肉的唇边也染上了笑容。
“有什么想做的事吗?”神父走到她身边,他的话语中没有带上敬语,即便她已经是门萨的王,“如果有我可以帮到的话。”
“可以带我去神殿门口,看看那些漂亮的鸢尾花吗?我听侍女们说,它们已经开始开放了。”尤瑞亚满脸期待,此刻的她,像是个单纯的,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在向父亲讨一个难得的礼物。
明明是门萨至高无上的王,她说出的话却掺杂着乞求,即便被否决,也没有什么怨言。
她试探地向神父伸出右手。
神父俯下身子,轻轻握住了她的那只手,牵着她慢慢走出神殿,走向那片紫色的花坛。
鸢尾花们才刚刚开放,还不是盛花期,春天的影子也刚来不久。
这是就任王位以来,尤瑞亚第二次走出神殿。门萨的王,连自己的宫殿都没有,只能守着空无一人的王座厅,独自品尝孤独与寂寞。他们养成在神殿,也注定一辈子被困锁在那里。
幸而今夜无人监视,否则,就连这简单的出门,都会受到非议。似乎王生下来,就注定是为了牺牲做准备的,就像羊圈里圈养的羊羔一样。
尤瑞亚俯下身子,轻轻捧着一朵花,凑近鼻子嗅闻。
她看不清楚花朵的样子,只能隐约窥见一些色彩,这感觉,就像在隔着神殿的那些彩色花窗看世界。
但好在她的味觉尚未褪去。
鸢尾花的香气,是淡淡的蜂蜜甜香,尾调带着些许药草的苦涩。
如果她也能在死后不断重生就好了,和那些旧日的王一样。可惜她那人工揉搓出的灵魂,无比娇弱,甚至比不上这些漂亮的花朵。像她这样的灵魂,在耗尽余力之后,估计也只有消散的下场,是撑不到走进根脉的。
神父说过,钟塔无法接纳和中转过于柔弱的灵魂,它们就像气泡一样,一旦离开□□的保护,随时都会崩解。
能够在这样的夜色中,闻到这么好闻的花香,她已经知足了。
只是不知道在外游荡的哥哥,能不能找到属于他的自由。但愿他可以。最好能找到一位可以陪伴一生的伴侣,去体味一下那书本里描述的,爱情的酸涩味。
真羡慕啊,要是她是那个不被认可的一方就好了,那样的话,她就可以用那注定没有机会转生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尽情享受余生了。而不是被困在神殿里,当一个花瓶一样的王,作为钟塔的养料,在民众的拥戴下,见证着自己的衰弱,直到死亡降临。
“对不起。”神父开口道。
除了这三个字,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神父,这不是你的错。”尤瑞亚的手指微微收紧,在意识到自己伤害到那朵花的时候,又赶紧松开。
毕竟,花朵是无辜的。
她慢慢起身,但还是没能稳住,头顶的王冠有一瞬间倾斜,她又赶紧伸手去扶正,幸好神父手快,帮了她一把。
尤瑞亚平静地道谢,然后接着说道:“这是钟塔的选择,更是命运的抉择,我别无怨言。”
“可那是我亲手绘出的命运。”神父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得见。
是他,亲手创造了尤瑞亚,又亲自把她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