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乐师大人,遵循本心,舍下一切名誉和财富,光是这一点,当年在门萨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以至于从未出过神殿的里安,都从神父那里听了一耳朵。
主要也都是神父的个人抱怨,说这位乐师埋没了他的才干,自己亲自去延请还被拒绝了。当然,神父透露出的更多的还是惜才之情。
里安摆弄了几个姿势,适应了一下新的模样,“不用那么拘束。而且,我也已经不是圣子了,叫我里安就行。现在,我顶多算是个一无是处的门萨弃民。”
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哦对,也可以说是通缉犯。”
“公爵大人应该和你说了,我本应死于钟塔的宣判,是神父和那帮遭老头帮忙遮掩,才得以苟活。”
“不过钟塔对我的追缉令,相信很快就会传出。”
在里安的称谓转换和稍显诙谐的自嘲中,气氛松散下来,葵纳奇也逐渐展露本性。
“那行,通缉犯大人,感谢您的割舍与抬爱。”葵纳奇这里指的当然是那些金币。
虽然里安口中的葵纳奇那样的崇高,但实际情况是,他离开门萨的第一年就后悔了,那时候坐在公园长椅上啃着冷面包,差点不争气地哭出来。现在的他,总的来说对金币这种东西多了些赞美。
里安还不知道那兜子金币的事情,他只是惊讶于这位葵纳奇先生,居然直接跨过名字称呼他为逃犯,比起王城那些贵族,艾维斯的这位老友,真是有趣又坦率。
似乎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葵纳奇紧张而又慌忙地扯下背着的琴盒,递过去,“您的嗓音十分动人,况且作为一位吟游诗人,怎么能不配上一把上好的琴呢。”
看着圣子接过琴盒,学着他先前的样子,挂在腰间,葵纳奇松了口气。有些贵族对吟游诗人这类职业是不耻的,他们宣称着:“歌伶的把戏是不足以娱神的[1]”,因而在不清楚圣子大人的想法之前,他还是有些忐忑。
“帮我照顾好我的老朋友,不论是这把琴,还是……”葵纳奇眨了眨左眼,对着圣子的身后抬了抬下巴。
“你多虑了。”艾维斯适时出声。
“二十多了,也该考虑考虑了。”葵纳奇提醒着,不过这话听起来倒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艾维斯没出声。
圣子走到艾维斯的旁边,先是比了比自己和他的身高差,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葵纳奇的脸,“嗯,稍显不足,大约一个头的差距,脸上有点雀斑,总的来说五官还算端正。”
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公爵大人多高,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也没法企及的事实。
“看着应该要比公爵大人大上几岁,神父说过,在门萨这个年纪的应该已经成婚了。”圣子搓着下巴思考着,“或许孩子都有了。”
“替我向您的妻子问好。”
葵纳奇一脸尴尬。这圣子的嘴可真是……该说不谙世事呢,还是情商低啊?
没办法啊,他穷啊,贫穷的三流诗人,会有哪家瞎了眼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在民众的心里,这和把孩子嫁给流浪汉没有太大分别。不管怎么说,兜里得先有足够的金币、银币,置办好房子,最好还能有一些土地。
“咳咳。”想到自己身上那袋子金币,葵纳奇忍了,“你们俩应该很合得来。”
这说话直白不带拐弯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一脸慷慨就义的表情,转过身去,掀开棺材盖儿,躺了进去,“烦请两位帮忙,给盖上。”
再聊下去,自己心脏要受不了了。
见艾维斯没有要动作的样子,圣子大人挪了几步过去帮他封好了棺材。
月色之下,“无光的愿景”沉入地底,里安的目光倏然转向远处的黑松林,神色复杂。
艾维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那逐渐包裹住松林的灰色雾气,什么也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里安收回视线,刚刚似乎看到一道光闪过,不是很明显,也许是错觉。
他伸了个懒腰,“走吧,进城,夜间的城外可不安全。”
走了几步后,里安回过头看向艾维斯补充道:“我是说强盗和窃贼。”
“还有,公爵大人,您为了应景换的这套衣服不错,挺帅。”
艾维斯内心染上些许愉悦,收了结界,跟上了里安的步伐。
当知道要前往的是瓦雷斯城邦,加上听说当地的贵族们都流行这一类装束,他就立刻找人拿了这身刺绣礼服。
瓦雷斯城邦的城门旁伫立着一座女性雕像,雕像披着长袍,胸口挂着象征光明的太阳吊坠,做祷告状。她微微仰头,脸上嵌着一枚泪珠,像是在乞求着某位神的宽谅与救赎。
她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黄绿色的苔藓爬上了她的衣角,和瓦雷斯的城墙一样,石像的部分地方已经被岁月侵蚀了,老旧而又古朴。
守城的卫兵是一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他热情地朝着里安挥了挥手:“大晚上的出城,还说不是去会见老情人?”
说完还对着里安身后的艾维斯挤了挤眼睛。真没想到,这小子还能傍上这么一位贵族。
要知道没有地位的人,尤其是吟游诗人这类伶人身份,依傍贵族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比起现在这样,先前特立独行的葵纳奇倒是让人觉得万分新奇。这年头,不为金币拜倒在地的人,少得可怜。要是在贫穷一点的城邦里,他们大多熬不过冬天,就被冻死了。
因而虽然是打趣,他更多的还是为葵纳奇感到高兴。至于自己的这番话会不会被贵族老爷误解,嗯,应该问题不大,既然是葵纳奇的朋友的话。换做别的小心眼的贵族或许得喝上一壶,至少得被往肚子上狠狠踢上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