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发生在半月之后。
司里接到一份紧急调档需求,需要查找五年前一位已致仕官员在江南某地任职时,处理一桩水利纠纷的详细记录,用以参考处理眼下一起类似的棘手案件。然而,当年经办此事的主官早已调任,原始档案因管理混乱,一时竟无人能迅速找到。
几位主事、笔帖式翻箱倒柜,急得满头大汗,若是延误,上头怪罪下来,整个清吏司都要吃挂落。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一直沉默整理旧档的谢厘忽然抬起头,开口道:“王大人,李大人,你们要找的,是否是江宁府通判赵明远,于承启五年春,处理临江县河道占地一案的卷宗?”
王、李二人一愣,连忙点头:“正是!谢大人你……”
谢厘起身,走到自己已经整理归档好的那一排卷宗前,略一翻找,便精准地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所有相关文书、批注、以及当时绘制的简易河道图,皆已重新誊录整理,附于其后,请过目。”
王主事迫不及待地接过,翻开一看,只见里面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连当年一些模糊的批红都用小字在旁边做了注解!他们苦寻不到的细节,赫然在目!
“这……这……”王主事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看向谢厘的目光彻底变了,“谢大人!你……您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李笔帖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喃喃道:“谢大人,您何时将这些都整理出来了?”
谢厘淡然一笑:“分内之事,举手之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此一事,清吏司上下对谢厘的看法彻底改观。他们这才明白,这位年轻的谢大人,并非不通庶务的书呆子,也非眼高手低的清流,而是个真正能沉下心来做事、且心思缜密、能力超群的实干派。
他不仅踏实,更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在整理那些看似无用的前朝杂项档案时,他发现其中记录了一些关于地方仓储管理、驿传调度方面的旧例,虽已过时,但其背后体现的统筹思路和应对特殊情况的机制,却颇有借鉴意义。他将其摘录出来,结合当下实际情况,写成了一份条陈,虽未正式上呈,却在司内传阅,引得几位老成持重的主事也连连点头,称其“于细微处见真章”。
谢厘从不参与司内的派系纷争,也从不议论他人是非。他待人接物,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对上司尊敬而不谄媚,对下属平和而不失威严。有人试图拉拢他,他婉拒。有人暗中给他使绊子,他凭借过硬的能力和扎实的功课,一次次轻松化解,反而让那些人心生忌惮,不敢再轻易招惹。
渐渐地,排挤变成了接纳,轻慢变成了尊重,最后,化为了由衷的佩服。
他们佩服的,不仅是谢厘的能力,更是他那种无论在何种环境下,都能坚守本心、脚踏实地、以能力和品行立身的强大人格魅力。他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石,在吏部这个巨大的染缸里,非但没有被同化,反而以其独特的光华,悄然改变着周围人对“为官”二字的认知。
当有人私下问他,为何能如此沉得住气,甘于做这些琐碎之事时,谢厘只是平静地回答:
“官无大小,职无轻重。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唯有根基稳固,方能行稳致远。”
他的目标始终清晰,就是借助吏部这个平台,查明云隐父亲的冤案。而在这条路上,他选择用最踏实、最正直的方式,一步步走下去,不仅是为了目标,更是为了无愧于心。这份清醒与坚定,远比任何钻营取巧,都更能赢得人心,也为他后续更深层次的调查,悄然铺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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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清吏司的日子在谢厘的踏实勤勉中平稳流逝,他不仅将陈年旧档整理得井井有条,更在日常的公文处理、案件复核中,开始显露出超越常人的敏锐与才干。
这日,司内接到一桩颇为棘手的旧案复核。乃是江南一位知县被控“枉法征粮,激起民变”。案卷记录显示,该知县在任期间,为完成朝廷下达的加征粮税任务,手段酷烈,导致乡民聚众抗粮,酿成流血事件,最终被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卷宗证据看似确凿,有当地乡绅联名控诉,有府衙派员勘查的记录,也有该知县承认“催征不力,酿成大祸”的供状。司内几位老吏翻阅后,皆认为此案事实清楚,并无复核必要,只需按例归档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