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厘将那个“娶她”的承诺,独自当了真,尽管云姑娘没有说愿意等他,但也没说不愿意,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可能性。
于是,他几乎是拼了命地接活,抄书、代写书信、甚至开始尝试着帮一些小铺子写更具文采和吸引力的招牌、菜单。他将每一个铜板都仔细收好,计算着距离一个“像样的婚礼”还差多少。
偶尔在街上看到一支素雅的玉簪,或是一匹颜色清雅的布料,他都会驻足良久,想象着它们用在云隐身上的样子,然后更加努力地工作。
然而,云隐那边却像是彻底断了线的风筝。流芳桥再也等不到人,谢厘送去锦瑟楼的信也如同石沉大海。焦灼与思念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
他终于无法再等待下去。
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他怀揣着这几日辛苦赚来的银钱,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踏入了那条他以往只会远远避开的、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的花柳街巷。
锦瑟楼门前车马喧嚣,彩灯高悬,与他一身的洗旧青衫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气,无视了门口龟公那带着审视与轻蔑的目光,径直走了进去。
楼内丝竹管弦,笑语喧哗,觥筹交错。
浓烈的香气和靡靡之音扑面而来,让谢厘一阵头晕目眩。他强忍着不适,拉住一个端着酒水的小厮,低声询问云隐乐师在何处。
那小厮打量了他几眼,或许是见他神色恳切,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恩客,便指了指二楼一处相对僻静的厢房:“云大家通常在那边歇息或练曲,不过她不喜人打扰,公子还是……”
谢厘道了声谢,不等小厮说完,便快步上了楼。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既有对这陌生环境的惶恐,也有即将见到云隐的激动。
他走到那间厢房外,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断续的琵琶声,依旧是那首《孤月沉潭》,只是今日曲中,似乎比以往添了几分焦躁。
谢厘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琵琶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云隐站在门口,依旧是女子装扮,只是今日的妆容似乎比往日浓了些,衬得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愈发深邃,也愈发冰冷。
看到门外站着的竟是谢厘,云隐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汹涌的怒火取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惯清冷的嗓音染上戾气,“谁允许你来的?!”
谢厘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厉色吓了一跳,但思念压倒了一切。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云隐的手,却被对方猛地甩开。
“云姑娘,对不起!我不该擅作主张来找你,我……我攒了些钱,想给你。”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心包裹着的钱袋,递过去。
看着眼前人这副有些卑微、近似祈求的模样,云隐的怒气一下子散了。他瞥了眼那钱袋,没有接,而是无奈叹了口气:“先进来。”
等谢厘进屋之后,云隐关上门,“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谢厘攥着钱袋的手紧了紧,心中有些委屈:“你一直不回我信,我见不到你。”
云隐直接无视他那副哀怨的表情,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几口,垂首不语。
“云姑娘……”谢厘犹豫片刻,再次上前,“我只是想见见你。”
“见我?”云隐忽然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直直看向谢厘,眼眸漆黑,神色沉静,却又似压着点什么,他默了片刻,低头又笑了一声,用原本属于男子的、清越的、带着磁性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谢公子,你看清楚了。”
在谢厘茫然的目光中,他抬手,猛地扯下了头上的假髻,如瀑青丝瞬间散落,紧接着,他又用力擦向自己的脸颊和脖颈,抹去了那些精心描绘的脂粉,露出了线条更为清晰、带着明显男性特征的喉结和下颌。
虽然依旧眉目如画,但那份锐利的英气,再也无法掩饰。
“我,是男子。”云隐眸中淬冰,讽刺一笑,“你是想见这样的我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谢厘的耳朵,吐出更加冷毒的话:“不过是看你傻得有趣,拿你逗个乐子罢了。没想到,你还当真了?还想着娶我?谢厘,你蠢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