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凝视着眼前这位长衫书生。对方眼神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诚恳,脸上的窘迫也真实得可笑。这样的目光,他见过太多。无非是惊艳于他的皮囊,或是沉醉于他伪装出来的柔弱。
又一个被表象迷惑的蠢人。
云隐心中暗笑,脸上却丝毫不露痕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平淡:"公子言重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拨弄,难入方家之耳。"
"姑娘太过谦虚了!"谢厘连忙说道:"在下虽不才,也略通音律。姑娘方才所奏,技法娴熟自不必说,难得的是情真意切,动人心魄。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曲名?"他急切地想找个话题,多与这女子说几句话。
云隐抬眼,目光在谢厘脸上稍作停留。对方眼中纯粹的欣赏与求知欲,让他心中的厌烦淡了几分,却也生起了一抹戏谑之意。权当是为这无聊的夜晚,添些趣味了。
"此曲名为《孤月沉潭》,乃奴家闲暇时所作,让公子见笑了。"
"姑娘亲笔所作?"谢厘愈发惊叹道:"姑娘才情,着实令人钦佩!"他由衷赞道,随即又觉自己太过热切,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在下谢厘,乃本镇一介书生。不知……不知姑娘芳名,仙乡何处?"问完便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唐突。
云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嘲弄。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些。他微微侧身,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奴家姓云,单名一个‘隐’字。飘零之人,不提也罢。”
云隐。谢厘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只觉得再贴切不过,这女子确如云中仙姝,隐约难寻。
“云姑娘……”他还想说什么,云隐却轻轻一福。
“谢公子,夜色已深,奴家该回去了。”他抱着琵琶,转身欲走,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云姑娘!”谢厘心下焦急,再次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今日刚结算的、准备用来买米粮的几钱碎银子。这几乎是他现在全部的流动财产,双手递了过去,“姑娘一曲,价值千金。区区薄资,不成敬意,还请姑娘收下,就当是在下一点心意。”
他此举纯粹是发乎情,只想着不能白听这样美妙的音乐,更想为这看似孤苦无依的女子尽一点绵薄之力,并未夹杂任何狎晖之意。
云隐看着那几钱碎银,又看看谢厘那双诚挚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书生倒是奇怪。
别人打赏,要么是炫耀财富,要么是暗藏欲望。他却像是生怕亵渎了自己,递银子的动作都如此笨拙,不,如此尊重。
云隐没有接银子,只是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谢公子好意,云隐心领。只是这银钱,还请收回。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琵琶,身影袅袅娜娜,很快便消失在桥那头的夜色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和站在原地、手握银子、怅然若失的谢厘。
“有缘自会再见……”谢厘喃喃自语,心中又是失落,又是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他望着云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并不知道,这场他以为是命运眷顾的邂逅,在云隐眼中,不过是又一个打发无聊的乐子。一个看似与众不同、实质上依旧被他皮相所惑的追求者罢了。
云隐回到锦瑟楼后院自己那间僻静的厢房,卸下钗环,洗去脸上淡淡的脂粉,露出原本更显清俊的男性面容。他看着镜中那张即使素颜也难掩绝色的脸,眼神冰冷。
谢厘?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