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景站在这所巨大的维修站之前。与想象中不同,她原以为所谓的维修站应当是浸泡在嘈杂与锈红之中,再不济空气里也理应弥漫着机油的厚重和廉价能量液的刺鼻。
然而预想中的声、光、气味的浪潮都未袭来,面前的这个维修站毫无任何的脏乱可言。
主体是整块弧形的玻璃幕墙,通透得仿佛只是一层澄澈的空气,将内部一尘不染的广阔空间呈现得淋漓尽致。
吊顶一丝不苟地洒下均匀的冷白色辉光,不见任何藏污纳垢的阴影。维修机械臂寥寥无几,安静地停止在待机位,矜贵优雅如雕塑。
迥异的反差让栗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往里面走。随着“滴”地一声,她走进大门,扑鼻而来的便是清冷的气息,带着一丝微凉,沁人心脾。
干净整洁,富丽堂皇。
这里就是维修所。
“街道脏乱差,这里倒是修得挺好……”栗景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暗自嘀咕。
惊讶归惊讶,戴荆月不久前的话语仍萦绕耳畔:“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收集信息,不同地点的线索有概率是联动的。”
维修所里和图书馆很像,同样空无一人。最占据目光的,是面前一条条堪称一模一样的仿生臂。她保持着约一米的间距,小心翼翼观测着离她最近的手臂。
目测起来,材质和之前船长副手的身体差不太多,大概是出自同一厂家。
整整齐齐的胳膊和腿,罗列在这座空旷洁净的空间里,怎么想都有点诡异。栗景努力按捺肌肤下窜起的那股寒意,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再次默念队长的嘱托,将注意力投向探索本身。
除去这些“断肢”,最内侧有一方桌台,瞧着像是前台一类的存在。
按照常理,这种地方应该最容易出现线索。
她快步走近前台,桌面纤尘不染,没有纸质文件,只有一块嵌在台面下的黑色交互界面。
栗景试探性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上去。下一刻,界面瞬间亮起,莹白色光芒流淌开来,却没有弹出常见的登录或菜单,而是直接浮现出一排排不断滚动的条目。
条目格式极其简洁,只有两列:
左侧是密密麻麻、不断刷新的人名和一组类似身份证号的编码;
右侧则对应着部件编号与极其简短的状态描述,诸如“右小臂,校准完毕”“左下肢,校准完毕”,看得她云里雾里。
或许这就是来过这里的仿生人维修日志。她暗忖着,准备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正在准备离开时,目光却忽然凝固——她看见一个眼熟的名字。
马哈哈。
不久前和她玩了一路石头剪刀布的幼年仿生人。
如其外貌一般,这个仿生人还是小孩子心性,除了玩游戏以外,叽里咕噜和她聊了一堆,包括但不限于自己叫什么,自己的家人叫什么,自己最喜欢哪个品牌的能量饮料等等。
栗景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滑动界面,想要查看更多消息。指尖碰上“马哈哈”三个字时,页面光芒一闪,那条记录瞬时被突出显示。
左侧人名旁,自动关联弹出了一张小小的平面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开怀、穿着校服的小孩。
而记录的右侧,详细罗列着与其对应的仿生身体部件编号、维修历史,以及一行刺眼的红色状态标注:
“原型体已注销,仿生体(序列号:G774-α)正在运行中。”
已注销?!
一个恐怖的猜想占据了她的心脏。
栗景手指微微颤抖,点开了更多滚动的名单,记录被调出,同类的信息反复出现:
左侧是一张张属于过去的人类面孔照片,旁边是详尽到毛骨悚然的仿生体参数与当前状态,顶替着原主的社会身份,在维持着城市某个角落正常运转。
她们原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与仿生人共存的世界,人类不敌仿生人的能力,领土被侵占,变得颠沛流离。
可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一座以人类为蓝本、属于仿生人的巨大墓园!
就在戳破毛骨悚然事实的瞬间,身后原本沉默寂静的空间,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栗景猛地回头。
离她最近的一排手臂,正在地面上蠕动,腕部以下的部位诡异地弓起、扭动,如潮水般朝着她涌过来。为首的一只手臂动作最快,此时已抵达小腿后!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剧烈得仿佛快要炸开。
她背靠着冰冷的前台,一脚踢开那只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它翻滚开去,但更多的手臂前仆后继,填补了空隙。
毫不犹豫地,她转身冲向侧方一组高大的备用部件陈列架,趁密密麻麻的手臂跟过来的刹那,将陈列架用力一推——
轰隆!
高大的架子坍塌,零零散散的东西砸落,将手臂们压制在地。她随手捡起一根修长坚硬、疑似仿造人骨的白色棍子,不让任何东西近身。
所幸维修所里陈列的手臂不算多,一番打斗后,栗景基本占据了上风。
威胁生命的因素解决了,但对危险的直觉促使着她保持警惕。
与此同时,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悄然浮现:
她究竟该怎么把这里的消息,传给远在他方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