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生原本就清冷寂寞,若是少了缠绵悱恻的故事,一定更是无聊得难受。林关正以前是不喜欢听故事的,他无法跟故事里的人和事感同身受,反倒是现在添了这个爱好,他听着邓明秋絮絮地念叨着荷马史诗里帕利斯和海伦的故事,传说中海伦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林关正不愿打断他,航程冗长又无聊,林关正依靠着邓明秋的故事抵挡着困倦,现实总是无法预料的坏结局,而故事则往往是依靠着作者的意愿而圆满的,那些善良的可爱的人总是会落得个美好的结局,反派一定会得到惩戒或是最后改邪归正,也做了好人,所以听完了心里也不会有任何的遗憾,能让人在被强拉回现实之前产生那么一点可怜的欣慰,随即就是意识到故事的虚假性的失落感了。
林关正和邓明秋都不是话多的人,邓明秋好像是比林关正还要少一些,可是一旦安静下来总是会显得沉闷,邓明秋心里希望林关正能显现出年轻人的活泼劲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极力掩藏着疲惫的严肃样子,林关正只是沉默地听着他一个人在说,微微歪着头好像听得极认真却是一句话也不肯搭。
邓明秋突然停住,林关正忍不住抬头问他:“讲累了?”
“没有,我以为你听倦了,你看,我这里一个新鲜的故事都没有。”
“讲了这么半天你不累才奇怪,剩下的半截我晚上再听,还有三个小时才能降落,你睡一会,落地的时候我喊你醒来。”林关正伸手握住邓明秋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的。
林关正为他盖上毛毯,邓明秋长相比林关正阴柔许多,瑞风眼的眼尾细长上挑,林关正则是眉眼深邃,更偏向欧美人的长相——据说林定波的生母就是个西班牙女人,只不过就连林定波都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自然也无从考证这流言的真实性了,林关正长相倒确实好像是沾了欧洲血统,他的五官线条硬朗更甚于林定波,他见邓明秋好像已经睡熟了,才撑着头小憩几分钟。
他说不清他自己的婚姻,也说不清他对邓明秋的感情,邓明秋的感情从来热烈深沉,叫林关正无处躲藏,林关正自己是不懂爱情的,他记忆里他好像从未被人这样深刻地爱过,林家人——至少面子上还在守着那些规矩,没有人会平白无故说爱的,无论是父辈对子女或者是夫妻之间,从来没有过哪怕一星半点关于感情的流露。林关正想到这里,越发的手足无措,他只能清楚地知道,他自己是不愿意离开邓明秋的,他一直都害怕和厌弃着离别。
到达Ciampino的时候已近傍晚,罗马冬夏分明,这时候正是温暖多雨的冬季,林关正料想着地中海气候的冬季再冷也不会冷过凉季雨后的台北,谁知下了飞机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邓明秋一眼看出来:“叫你换衣服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听。”林关正讪笑着,天色泛青,夜幕将沉未沉,地上湿淋淋的是刚下过雨的模样,雨后的空气清甜,罗马没有中山路那样的雾霾和随时萦绕在鼻端的汽车尾气味道,邓明秋笑道:“今天已经这样晚了,在罗马只好委屈你住一晚酒店,我们的房子在卡普里岛上,明天才能赶过去。”林关正毫不在意:“你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我只管先找个地方加一件衬衫。”
林关正一贯是和蔼随意的,但是这随意总是让邓明秋有种距离感,让他觉得林关正甚是难讨好,林关正对谁都是一样的和蔼疏离,甚至都不像个年轻人,或者说是把属于年轻人的那一面小心谨慎地藏起来,像是结结实实地围了一堵高墙,连点缝隙都没有,一点脆弱和痛苦都断不肯在任何人前显露出来,邓明秋宁愿林关正对他提要求,而不是这样客气疏远,叫他猜不透他的心思,更没信心能走进他心里去。
想到这里,邓明秋越发没了睡意,他的失眠症向来严重,有一段日子没有犯过如今又卷土重来,身侧林关正睡得正熟,邓明秋悄声走到阳台,对着罗马漆黑的夜色吸起烟来,罗马果真是和台北不一样的,台北的夜晚灯火璀璨,即便是邓家在远离市中心的半山上也能偶尔听得见喧闹的汽车声,罗马则是静悄悄的,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和缓慢行驶的火车的声音。邓明秋冷不防地被林关正从后面抱住,手一抖半截香烟掉在了地毯上,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被香烟的火星烫出一小片焦黑,“关正,我年纪大了,你再这样吓唬我,你可就成了未亡人了。”林关正把头靠在邓明秋的肩上,“可不许你这么说。”邓明秋身形一僵,“你怎么也迷信起来了?”林关正笑笑:“我听叶姐说的。”
“怎么不回去睡?”邓明秋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