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北鸿将轮椅停好之后,才望着那朝阳浅浅一笑,问水无心道:“你故意支开旁人,是不是有事想与我说?”
水无心轻揉着双手,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装傻充愣,隐藏自己的实力?”
烟北鸿笑言:“唔~你就当我是那圣贤名流,淡薄名利呗。”
水无心微微抬眼瞧着他,认真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你的实力与璃月哥哥相比,绝对是不分伯仲的。”
烟北鸿反问之:“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知道吗?”
“因为,我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不是同一路人。”水无心垂目后抬指轻旋,释放出些许灵力。
而烟北鸿一观便知这灵力深浅,不住惊讶道:“好啊你,你竟然!竟然也深藏不漏啊你!合着我们都白替你担心了!”
“我也是最近,才完全将灵力解封的,我之所以不往外说道,是因又怕兄长替我焦心。”水无心叹气道:“兄长总说,我是自那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人,什么灵力修为都不重要,他只希望我能好好活着,可我这百年,陪着兄长一起走过那些腥风血雨,我想替他分忧解难,想替他承担一些苦痛,所以我偷偷修行,可我纵修得万般灵力,却又只能将之悄然封印了去,以免哪日被兄长发现。”
烟北鸿问她道:“被他发现了,又会怎样?”
水无心轻声道:“你也应该知道,我自幼孱弱,每十年就有一劫,若我体内灵力过剩,迟早是会承受不住的,所以只能自我封印了它,才不至于徒添祸患。”
“那你现在,怎又突然解封了?”烟北鸿复问道。
水无心低眉一笑,道:“总想着,若自己也能替兄长一战,那该多好,只是如今,我这双腿,也不知还能不能好起来。”
“一定会好的。”烟北鸿笑着笃定道:“我问过二师兄,他说的,会好的。”
“唉~只希望,我今后别再拖累兄长了。”水无心忽而又叹:“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要选择敛剑藏锋?”
“我么~其实也真没什么特殊原因,或者是,也有一半是身体原因吧。”烟北鸿抿笑着挠头道:“倒也不瞒你说,我也是三岁那年,因父母双亡而得过一场大病,一直忘记了他们长得什么模样,直到当时在常山,为救你被碎石砸了头,才又想起他们的样子,真要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
水无心低声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是你救我,又不是我救的你。”
烟北鸿复又抿笑:“那就,当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说到伤心别处,烟北鸿神情也落寞下来,就如那缓缓溜过阳光下的乌云,经久难散。
水无心复仰首望着他道:“那你父母,是如何亡故的?”
“被人害的,死无全尸。”烟北鸿又似想着何处,面色更是难看了。
“抱歉。”水无心语道抱歉,又言:“其实,我也忘了我的爹娘,生得何种模样了,连他们在哪儿,或者是埋骨何处,我都不知。”
言语间,不免多了几分酸涩,眼眶渐渐盈着些水晶,水无心却转头笑了笑,说:“但我知道,他们是很爱我的,离开我也是迫不得已的,而且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应该是还有一个亲生哥哥的。”
烟北鸿问她:“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如果我说是梦,你信吗?”水无心也笑着问他。
“信。”烟北鸿负手一叹:“毕竟有时候,梦境还比红尘真实。”
又或说,他心中觉得,哪怕梦境是假,那也只是匆匆别过,连伤心悲痛都能免却。
“或许吧~”水无心抬眼望向那悬于蔚蓝之下的金玉圆盘,似笑非笑,与烟北鸿道:“臭小子,我替你守着秘密,你也替我守着秘密,好不好?”
“好。”烟北鸿应她道。
“唉~”水无心仰息轻叹,而后不免因这晨光温柔,思起陌凄离去时的身影,因而自笑:“你说,我怎么……好像有点想他了呢?”
烟北鸿笑话着她,道:“活该,昨儿让你留人你不留,怨谁?”
“欸,你知道吗?我以前,总听千秋哥哥,说什么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现在啊,大概也明白他当年的心情了。”水无心双手捻着发尾轻捋,难得有些脉脉含羞的女儿样。
烟北鸿双手抱胸,笑她道:“真爱上了?”
水无心连连摇头,笑回之:“我与兄长一起立世百年,把那些痴男怨女的唱念做打都瞧了个遍,却还是想不透彻,这爱之一字,究竟何为?兄长也曾教导我说,凡有爱意者,必会丛生恨、嗔、痴、贪、恶、欲,进而以情生悲。”
人间冤恨,多因情生,故而烟北鸿点头赞同道:“他这话说得的确有理。”
“可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却不知,为何还有那样多的人,为此一字前仆后继,至死无悔呢?”一如梦娘,一如商奕轩,亦如云长风霜洛尘等人,水无心不禁自笑:“所以啊~只因见过太多别离,我也不知自己对他,是爱或是不爱了。”
若说是爱,总觉还略欠一分情深似海,若说不爱,却又总是会对他牵肠挂肚。
“那也许,你对他的感觉,是喜欢。”烟北鸿如是作答,因为只有喜欢才能晋升为爱,只有喜欢才会对其念念不忘。
“原来是这样啊~”水无心含羞垂目,也道如是。
二人又渐别话,日头渐至三竿,还别说,这有一缕阳光拂身而来,烟北鸿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他问水无心道:“这都午时了,要不要回去用膳?”
一听此话,水无心不免睨他道:“你早上不是连吃了一整屉年糕吗?怎这么快又唱起空城计来了?合着你们玄门中人,都不修那辟谷之术的么?”
“胡说!所谓辟谷之术,虽有修习,却也只是修来以防万一的,是怕万一哪日落到山穷水绝之境,使之来保命用的!再者,人间美食珍馐琳琅满目,那谁会闲得无事,不吃不喝地去虐待自己?”
水无心依然笑他,道:“我看你就是在为自己的贪吃,找借口。”
“那你说怎样就怎样了,反正爷好男不与女斗。”
烟北鸿哼哼着推着轮椅折返,水无心也不笑话他了,还问他说:“你就不怕我们倾雪阁的食物,都被下了剧毒?”
“你要是说,大魔头会直接提剑杀了我,那还可信,至于下毒么~你们兄妹两就已经够毒了,用不着别的。”
“呸!臭小子,怎么说话的呢!我要是有毒,也一定第一个毒死你!”
二人吵吵闹闹回了殿中,一些无关怨气也散了许多,雨千秋见此却嗤之以鼻,嗔怪烟北鸿道:“哼!臭小子,就知道勾搭我家无心丫头!”
烟北鸿推着水无心走近他,道:“你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扎小人儿呢。”他把手中刻好一半的木头小人,拿在烟北鸿眼前晃了晃,道:“就快刻好了。”
小人儿穿着广袖罗裙,长发挽髻轻垂腰间,一看就是女子神态,水无心自摇着轮椅,凑近了些去瞧着,问他道:“千秋哥哥,你这雕的是谁呀?”
雨千秋信口答道:“不知道,反正闲来无趣,就手痒刻了。”
“圣女,千秋公子他撒谎呢。”此时琳儿端了两杯热茶上来,笑与水无心说:“千秋公子明明是早间在阁主那儿没讨着好,搁这儿闷气呐。”
被掀了老底,雨千秋自是恼道:“嘿~好你个琳儿!是嫌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是不?”
“岂敢岂敢。”琳儿放下热茶,又退身下去了。
雨千秋放下手中刻刀,抢过水无心手中茶盏,道:“看来,我有必要改改我的脾气了。”
“千秋哥哥……”水无心无语道:“你改你的脾气,抢我的茶盏做什么?”
“我渴~不行吗?”雨千秋丝毫不觉有愧,还刻意多抿了两口热茶,抿唇道:“这经了无心丫头双手的茶,可就是不一样,还挺甜的。”
水无心被他这无赖样,气得无言以对,烟北鸿却是笑着递上自己未曾沾饮的茶盏给她,笑说:“给你,反正我也不大爱饮茶。”
“不错,上道儿。”雨千秋举着大拇指赞道。
烟北鸿点着头收下这份赞喻,双臂环抱胸前,坏笑道:“可我喜欢喝酒,臭丫头,你应该知道,你家千秋哥哥,会把好酒藏在哪儿吧?”
“那必须啊。”水无心乐呵呵地附和道:“一会儿我带你去拿。”
雨千秋一口热茶喷吐出来,落得前襟到处都是,他指着二人苦道:“嘿~你俩这是故意以多欺少呢?!”
“谁叫你‘为老不尊’!”水无心饮了口热茶,放下茶盏之后,就当真带着烟北鸿离开了。
雨千秋奈何不得,只好摇头晃脑地叹着气,拿起刻刀继续施为,还吊高了嗓子,冲烟北鸿吼道:“臭小子,你家二师兄到现在都不曾出过房门呢,一会儿可就要到午膳时刻了,过时不候啊!”
“知道了!”烟北鸿远远答了一句,又与水无心道:“你要不唤名女使来陪着你,我先去看看我家二师兄。”
“我与你一起吧。”水无心也知夜璃月非是那种懒散之徒,久不出房门,定是有异。
“那也行吧。”烟北鸿复推着水无心往夜璃月房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