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华清厉声打断,“我说无事便是无事!”
他不欲与渡江云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也不愿面对问题,索性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我出去走走。”
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
渡江云连忙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拉过锦被仔细为他盖好:“夜深露重,你……你身子既不适,就好生歇着,我出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一阵风般,倏地闪出了石室,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华清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欲起身的动作彻底僵住,伸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冰凉。
骗子……
他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分神记忆中,这青年曾信誓旦旦地对那竹妖说过的话。
“生下来便好了,我会学着做一个好父亲。”
“我怎么会笑话你……”
言犹在耳,炙热真诚。
可如今,仅仅是窥见一丝端倪,他便惊慌失措,避之如蛇蝎般地……逃了。
一股隐秘的钝痛悄然漫上心头。
华清不受控地,想到了他那只存在于母亲只言片语中的……父亲。
他的母亲,曾是灵蛇一族地位尊崇的掌权者,却因爱上那个说不介意她是蛇妖的散修,不惜与全族抗争,最终剥离半数修为自请下位,永离蛇族。
可结果呢?母亲一胎诞下三个孩子,那个曾许下山盟海誓的散修,在看到孩子半人半蛇的形态后,最终还是跑了,不知所踪。
华清缓缓闭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就算……就算渡江云如那散修一般也没关系。
反正,他不会重蹈母亲的后尘,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只是……未曾料到,这青年逃离的背影,竟会让他感到一丝……意料之外的心痛。
渡江云踉跄地冲进石室,反手关上门,背靠石壁,滑坐在地上,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那短暂的触感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有孩子了。
袁庚那突如其来的虚弱,对气味近乎苛刻的敏感,夜间难以驱散的畏寒……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渡江云在水榭中静坐了许久,直到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才深吸一口气,膝行至窗边,郑重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上天垂怜,让他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有缘遇到袁庚已是大吉,现在竟还要赐予他一个骨肉相连的血脉。
他重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脚步坚定地走向寝居的石室。
室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辉。
渡江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华清因身体的疲惫又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唇色较平日浅淡了些,在珠光下透出易碎的脆弱感。
渡江云的心被酸涩与怜惜牢牢缚住,目光落在华清盖着锦被的腹部。
他伸出手,带着无限的怜惜与珍视,隔着那层柔软的锦被,虚虚地覆在了那孕育着生命的位置上。
就在他掌心落下的瞬间,华清的眼睫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骤然相对。
渡江云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满目疼惜。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华清抿紧了苍白的唇,没有回答。
渡江云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维持着虚抚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挚,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袁庚,别怕。”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守着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哪怕袁庚不爱自己了,他也不会考虑任何离开,他是不幸的,但他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足够温暖美好的家。
就像自己儿时在街边流浪时,无数次幻想的家一样。
华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深邃的绿眸中情绪翻涌,他就直勾勾地看着渡江云,看了许久,久到渡江云几乎以为他会再次地推开自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只欲要挥开渡江云手腕的手,却悄然松弛了力道,默认了这份越界的亲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