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邈瞅着他的模样也没有多少兴致,以为他不喜赏花,便拍拍身旁的位置笑道:“那正好,你来了陪我聊聊天解解闷。你兄长只会叫我躺着歇息,我躺得骨头都软了。你刚才站很久了吗?叫醒我呀你这傻孩子。”
谢阙在他旁边坐下,还没开口说话,一旁的宫女便提醒:“殿下,该喝药了。”
谢阙凝起眉头:“殿下您的伤还没好吗?”
宫女将一直煨着的药汤倒进碗里呈上,李邈接过,闻言道:“只是补药,别担心。”
谢阙的声音有些闷:“那还痛吗?”
“不痛了,就是以后练不了武了。”李邈捧着药碗的手松了松,便觉得一阵凉意在掌心里蔓延开来,又贴了上去。他笑了笑:“……反正我是太子,不会武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阙突然握住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道:“没关系,有我们武安侯府在。”
李邈有些吃惊,失笑道:“你怎的跟你兄长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小傻瓜,武安侯府是大乾的武安侯府,要对全天下的人负责,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谢阙却道:“那有兄长在。”
李邈笑道:“他也一样。”
“那我呢?”
李邈愣住:“嗯?”
只见谢阙睁着一双明亮纯粹得如同初生幼鹿般的眼睛看他,启齿道:“还有我在。”
李邈登时笑弯了眼睛,被药烘得温暖的掌心在谢阙的脑袋上揉了揉:“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同年冬,武安侯夫人病重,武安侯觅尽良方却终不得治。
次年春,武安侯夫人病逝,侯府行丧。
守灵第四日,暌违一年的李邈亲至武安侯府悼哀。随谢霆来到灵堂中,李邈一眼便看见跪在灵柩前的小孩。春寒料峭,冷气逼人,谢阙板正地跪在那里,可眼睛紧闭,只有微弱的气息进出。
李邈过去一摸,才知他浑身冰冷僵硬,跟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都这样了怎么还让他跪着呢?”
“他不肯走。”谢霆无可奈何,“来人,快送二少爷回房。”
侯府小厮不知去哪儿了,站在灵堂之中的竟全是身穿软甲的士兵,看着就硌得慌。一士兵闻言上来要抱起谢阙,李邈道:“我来。”
谢霆急道:“这怎么行?你——”
李邈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怎么不行?一个七岁的小娃娃有多重,难道我还抱不动吗?”
谢霆欲言又止,怕再说下去会伤了李邈的自尊心。李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将谢阙横抱起来快步往外走去。
侍卫诚惶诚恐地领着李邈往谢阙所住的院子走去。经过侯府后院,院角一株梨树正盛开,花瓣如漫天飞雪。李邈有些看呆了,不禁停住脚步。
“日光正好,干脆让他在树下晒晒太阳暖和暖和吧。”
反正回房也只是躺着,再烧满室的炭火烤暖,倒不如让他在树下晒着日光更好,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春日美景,更是赏心悦目。
那梨树下布置了一座半人高的檀木露台,需得拾阶而上。李邈抱着谢阙走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小声嘟囔:“一个小娃娃怎的这么重,真是累惨我了。”
露台本来供人席地而坐,只有一张小案几块蒲团,李邈只好让谢阙枕在自己的腿上。他把谢阙冰得僵硬的手放掌心里捂着,过了半晌才终于觉出些暖意。
谢阙睁开眼睛,阳光自簇簇梨花中穿隙而过,洒落下来,一个身影背对着光,又似是从光中而来,每一缕发丝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谢阙被刺得眼睛生疼,抬起手臂挡在额前,一阵清幽的梨花香弥漫在鼻间。
“听侍卫说这棵梨树是你母亲亲手种下的?我宫中从前也有一棵这样漂亮的梨树,可惜枯死了。”
一声叹息后,他像是对谢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没有母亲了。”
李邈的脸在光中渐渐清晰,双眼如碧波透亮,眼里漾着哀伤却温柔的笑意。
“不过你还能看着这棵梨树想念她,可比我幸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