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顿时悲切起来,甘蒙不禁忧心忡忡地看着魏琛。
方苟便将话题一转,道:“其实谢御史托我前来询问一事,还请魏监丞详细告知。”
“请说,定知无不言。”
“……那日你与渝州赈灾队伍到底发生了何事?”
魏琛顿时皱紧眉头,神情愤慨道:“那日我们听闻前路有草寇作乱便不敢贸然前行,随行护卫先去剿匪。可没过多久,竟又有一批山匪自林子冲出劫掠灾粮,我侥幸护得一辆粮车出逃……”
说到此处,他的眼眸突然染上了茫然。
“我们慌不择路逃至山崖,那驭车的车夫却突然对我拔刀相向。我为躲避而失足掉下山崖,醒后来便身处山寺里了。”
魏琛为人端方正直不好猜疑,着实被严严实实地蒙在了鼓里,丝毫不曾察觉出这渝州赈灾队伍有端倪,这突如其来的草寇也有问题。
只有那个动杀手的车夫,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是我们太过大意,竟让山匪混入了队伍中……”
马向松在衙堂受审时提到灾粮可能被山匪劫掠,分明是刻意引导,想必这山匪便是他精心设计的一环。
可真真是一道借刀杀人瞒天过海的绝妙好计。
方苟心中暗叹,道:“谢御史已着人调查此事,定会还魏监丞一个公道。”
魏琛眼眶泛红,摇头道:“是我无能,护不了灾粮周全,实在无颜谈公道二字。谢御史之恩德,我必将涌泉相报。”
甘蒙突然骂了一句:“一个冷酷无情的煞神,他何德何能!”
甘蒙自小在魏家受教养,学的是十品六德的君子之道,这几字对他而言已然是污言秽语。逼得这小小君子口不择言,想来当真是气煞了。
魏琛责备地看他一眼,沉声道:“甘蒙!”
甘蒙梗着脖子不听劝,兀自咬牙切齿道:“我当真恨死他了,他见了公子,非但不出手相救,反而转头就走,无情无义冷酷至极!恶鬼!阎罗!”
魏琛斥道:“甘蒙!不得胡言!”
甘蒙顿时红了眼睛,扭头不吭声。魏琛仍要教训甘蒙:“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可记得?若不矜细行,终累大德![1]”
方苟心里暗叹,怎么还是这般死脑筋呀。
他只好打圆场,朝甘蒙道:“好了好了,你既以谢御史为恶,就更不要做一个冷酷不讲理的人,要懂得易地而处嘛。”
“正是,谢御史虽是冷情了些,但行事光明磊落,我知他不是故意见死不救。想必是权衡之下,不得已放弃了我。我半只脚踏进黄泉,如今得救已是大幸,不能再怨天尤人了。”
随后又听见魏琛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祸从口出这一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有所体会。以此为戒,下次莫要再鲁莽了。”
甘蒙抽抽鼻子,还是没吭声,不过总算把脑袋扭回来了。那副委屈别扭的小模样看得方苟甚是想薅一把他的脑袋。
可惜呀,甘蒙不是崔铭那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混小子。
方苟只好派出方枝儿去哄一哄那脸皮薄的少年郎。甘蒙果然很吃这套,不得不放下别扭小声答方枝儿的话。
崔铭吃瘪,却也没有发作,只是闷闷地揉了揉鼻子。
方苟欣慰一笑。
随后甘蒙牵着方枝儿到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灶台煮粥去了。崔铭觉得没意思,撇撇嘴,也走开了。
看着甘蒙的背影,方苟不由得笑叹一声,朝魏琛道:“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你把他教得很好。”
魏琛道:“我唯恐自己做得还不够周全。当年甘蒙祖辈正因此落罪……我实在不想再让他深受其害。”
方苟有些动容,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曾经那个嚷嚷着“天下有道,庶人不议[3]”的少年郎,原来也已经长大了。知进退懂分寸,诲人不倦,再不似从前那般耿直无畏。
魏琛,魏九思,人如其名。
那边灶台前,甘蒙正要给魏琛煮肉糜粥,便见崔铭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来。
这边篝火旁,魏琛黯然叹道:“甘蒙心中不平,而我与谢御史各不相谋,是以他对谢御史的成见颇深,是我之过。”
“哦?甘蒙对谢御史还有其他恩怨?”方苟讶然道,“难不成他做了什么坏事?”
“非也,谢御史他十六岁夺魁,随即拜入宰相门下,次年通过铨选擢升为监察御史,实乃当世难得之才,我等甚为折服。”
如此说来,谢观澜如今也不过二九年华。何为天纵奇才年少有为,此便是。
可裴嵛自为相后便立戒不收门生,十年过去确实再无一人能入得他门下。方苟实在没想到谢观澜竟然受此青睐!
难怪他在堂堂十二卫将军之一的关鸿仍不卑不亢,状若忘年之交。
难怪行事如此刁钻挑剔叫人防不胜防,想来是师承裴相,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见魏琛压低了声音,凝重道:“只是谢御史自入御史台来,因性情冷酷手段狠戾引来谣诼纷纭,疑其有……酷吏之风。”
方苟微微色变,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乾朝德宗皇帝,也就是方苟的曾祖,曾为了肃正朝纲打压门阀而重用酷吏,久而久之累累酷刑致人人自危,矫枉过正令朝政萎靡。
尽管后来酷吏皆被剿杀,后人仍旧谈虎色变。
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吏,竟然又重现朝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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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灶台那边突然围聚起一群士兵,传来异于平常的喧哗声。
方苟和魏琛相视一眼。
魏琛行动不便,只有方苟独自赶来,便见甘蒙一手端着粥左闪右避轻松躲开崔铭的胡抡乱打,一旁的方枝儿哇哇大哭。而围观的士兵不加阻止,反而起哄喝彩不停。
两三下后,崔铭的双手反剪着被甘蒙按在地上,面红耳赤地嚷嚷:“你神气些什么?我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