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耀站在湖边，站在出口相连的唯一一小块陆地上。他身上的银白色白袍重新凝起，他光着脚踩在了湖面上，终于让那安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面出现了一丝散开的涟漪。
顶上的藤蔓被瞬间激发，藤蔓上生出了刺，它们垂到了湖面上便做了唯一一条通向湖面中心的路。
白耀踩在了藤蔓上，他的脚被荆棘刺穿，血滴落下来，便在刺上绽放开血红又明艳的花朵。
鹿之樱没再往前走，他站在连接深渊中层的出口旁边，一时被面前这种怪异又动人心魄的美震住。
白耀一步一步地前行，他的脚掌踩在荆棘上，他一路向着湖水的中央走去，便一路在藤蔓上留下了璀璨的花朵。
花朵因他的苦痛而盛开，湖水映照了白耀的倒影。
他一步步靠近了中心，在一路繁花的簇拥下，在无法自愈的刺痛里，他终于到了湖水的中央。
鹿之樱脚下平静的水面中骤然掀起了巨浪，在那湖水的中心，水花上涌，在粼粼波光中现出了一个人影。
整片湖泊都变得狰狞起来，波涛澎湃的冲击下，那站于荆棘之上的人与在水中被束缚的人却屹立不动。他们彼此对望，然后相视而笑。
那是一个柔和又疲惫的笑容。
白耀踮起脚，他抬起双臂，抱住了被束缚者的脖颈。
遽然间钢刺从那被束缚者的皮肤上现起，穿透了拥抱而来的白耀。
血液从钢刺上滴落下来，落到了白耀脚下的藤蔓上，便开出了更多的花朵。
那被无形之物束缚的男人靠住了白耀，他闭上了眼睛，周围的湖水便鞭打起他的身体，抽取起他的灵魂。
而他浑然不动，就算身体因极度的疼痛而颤抖，他的脸上也始终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的双手双脚被束缚，无法挣脱。他便移动仅能扭动的头颅，渴望地让自己的身体更多地靠向白耀。
湖水想要将他们撕扯开，钢刺更多地长出来，在血中，在死亡的笼罩下，他们长久地相拥，仿佛一切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鹿之樱的瞳孔颤抖着，他目睹着这近乎血腥又悲壮的一幕。
白耀身上的白袍已经被染成了红色，而那被束缚者额头彰显着恶魔身份的羊角被砍断了。他的脸很熟悉，他的气质却让鹿之樱不敢将两者对应。
鹿之樱忽然冲向了那片湖水，不顾身体因为失去托举而不断下沉的状态，他大声地向着湖中心喊道：“谁规定你们是有罪的？我只看到了两个相爱的人抛弃一切想要靠近彼此！”
“白耀！”
“你没有错！夜冷殇也没有错！”
“这该死的世界，这高高在上玩弄一切的神！别自我厌恶了，白耀！”
“我不是什么神使！我只是一个外来者，一个闯入者！我受不了了，你们就是两个笨蛋，两个超级大笨蛋！爱不是这样的……”
鹿之樱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他不顾自己打破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也执拗着要将这些话讲出来。
情绪仿佛也被感染到，他的鼻头红红的，他脸上有眼泪一直掉。
目睹了两个人在无尽折磨中相拥的那一瞬间。
鹿之樱明白了这个故事想讲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也许天使与恶魔相爱是一种罪过，也许神不容许不顺应普世的爱发生，也许同性相爱对白耀来说就是一种罪，这是不被肯定，不被允许的，这是世间最大的罪！
“两个笨蛋！”鹿之樱哭起来，自己也因背弃了世界的秩序而被赶走了。
他再次出现在镜像中，穿梭在混沌的迷雾中。
该死！这个坏结局！它让我走入白耀的世界，却眼睁睁地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鹿之樱咬牙切齿地想道。
·
而在那一边，世界因为这个外来者的话语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湖水上涨，它们吞噬了夜冷殇。
上方垂落的荆棘排斥起那相拥的两人。
白耀好像忽然醒悟，他的脸上还挂着眼泪，他紧紧握住属于他的爱人夜冷殇的那一只手。
那被砍断了角的恶魔在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水波中，深情地望向了白耀。
他的手脚终于能在此刻短暂地脱离束缚了，哪怕之后会粉身碎骨，他也依旧笑着，毫不犹豫地俯身抱住了白耀。
恶魔的身体被剧烈翻腾的湖水绞断了，他却丝毫不后悔地用尽全力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贴在白耀的耳边，他笑着对他说：“我的蝴蝶应该飞高飞远，我的蝴蝶不应沉溺于过去的罪，深陷在这深渊之中。”
“耀。”男人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体已经与湖水相融，变成了一片血水，仅剩下一截到肩膀的残躯尚且保留。
他看见白耀面上的眼泪，便想要为他擦去。可惜他已经没有手了，于是只能朝白耀吹气。
他对白耀最后说道：“要笑，不要哭，你的罪由我来承受。”
“而你应当去做天使，到星辰里去。”
夜冷殇还想要做一个鬼脸逗白耀开心，可是太过疼了，于是展现在面容上的只能是一个扭曲的笑脸。
下一秒，他被湖水彻底摧毁了，就在白耀的面前。
一切很快又回归了平静，白耀张着嘴，他的双手仍呈现出拥抱着“那个人”的姿态。
他跪下去，沉默了一瞬，转而大声喊叫起来。
他眼睛里的痛苦终于没有任何掩饰地溢出来，那不是自责，那不是悔恨，那是实实在在的愤怒！
眼泪如洪流，随他放声地喊叫，在白耀的周围凝结起一把把长剑。
太阳的纹路重新在他额间亮起，于是上方宛若有生命的藤蔓被撕开，深渊被撕开，白耀跪在湖面上，透过撕开的一切看到了天上那片如同乐土的神国。
“啊！”
他哭着大喊，周围的长剑一齐往深渊之上，往那天上的神国袭去。
巨大的黑色的翅膀蚕食着他的血肉在白耀的背脊上长出，他向着上方急速飞去，飞向神的国度。
无数的剑成为他的怒火，成为他打破心魔的勇气飞进了云层。
白耀终于明白了。
就算是不顺应普世发展的、伴随嘲弄和鄙夷的爱也不应被抹灭。
相爱无罪。
相爱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