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大都刚满十二岁,校方考虑到他们年纪小,初始课程安排十分轻松,基本可以当作饭后消食。
学生们先自由参观展厅,听讲解,再到阶梯教室观看影音资料。
资料介绍了学校各个院系的发展历史,按建院时间排序,第一个就是造院。
老旧的教学楼出现在大屏幕上,当讲解中出现“造物学院”四个字时,忽然有学生在后面接了一句:“垫底——”
声音很小,但脆,像夏夜的蛐蛐儿在砖缝里叫了一声,整栋房子都能听见。
四周顿时飘起一阵哄笑。
公共课不分院系,座位随机,但这会儿只看每个人的反应,就能知道谁是造院学生。
隔着一排,有个学生探头问向林栖:“你是造院的吧?”
“是的。”林栖回答。
“哦,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学生嘿嘿一笑,缩回头去。
接着,右侧五六个位置之外,有人朝林栖看了一眼,螃蟹似的横挪过来,也问:“你是造物院的吗?”
这是个剪着蘑菇头的男孩儿,手腕上扣着一只半球形的卡通手表,说话时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很大,每眨一下睫毛都像在扇扇子。
“是的。”林栖回答。
男孩儿直接在旁边坐下,“我也是造物院的。”
他手里抓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随着动作发出哗哗声响。
坐下之后,他把袋子放在自己腿上,从中摸出一袋薯片,一边塞给林栖,一边道:“我叫乐贤。”
“谢谢,不用了。我叫林栖。”
乐贤把薯片放回去,又换了一包小熊饼干,依然递给林栖,道:“我叫乐贤。”
“谢谢,我不要。”林栖再次拒绝。
名叫乐贤的男孩儿把头埋进塑料袋,好像小狗刨坑一样,发出一阵哗啦啦的翻找声,引得前排几个学生频频回头,他自己却毫不在意。
林栖以前在福利院见过很多“不一样”的孩子,几乎立刻知道,这个男孩儿也和别人不太一样。
好像活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气泡里。
片刻,响声停了,旁边递来一根巧克力脆皮棉花糖,小兔子造型,包着七彩流光的漂亮糖纸。
男孩儿看着他说:“我叫乐贤。”
这次,林栖接了零食。
这个动作仿佛按到了男孩儿身上的确认键,他忽然就不折腾了,只是静静看着林栖,仿佛在等待每天都会准点播放的晨间新闻。
于是,林栖再次开口:“我叫林栖。”
乐贤终于收回视线,开心地拆开袋子,安安静静又清清脆脆地吃起他的小熊饼干。
自我介绍——分享零食——得到回复。这三个步骤似乎是种固定搭配,少一个都不行。
前方屏幕上继续播着院系介绍,乐贤既不听课,也不闲聊,只是认真吃着他的零食,一会儿微微摇晃身体,一会儿快速眨巴眼睛。
林栖只看他的反应,就能猜到哪种零食比较好吃。
院系介绍相当无聊,半场下来,学生已经溜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下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一半正在打盹儿。
讲到驯院时,远处响起几声突兀而厚实的掌声。
林栖余光瞥见乐贤把五张薯片叠成一摞,一口气塞进嘴里,牙齿间传出一串回音悠长的脆响。
“咔嗤……”
“轰——!”
变故突生。
巨响中,地板传来颠簸的震颤。
教室仿佛一只小纸盒,先被人捏在手里,又狠狠摔在地上。
远处传来一阵断裂声响,地面好像春天化冰的湖,乍然分崩之后又碎开无数裂隙。
密集的咔咔声仿佛一只冰冷无骨的手,顺着人的脊椎直往上爬。
一阵凄厉摩擦声后,脚下砖石骤然向上掀翻,裂隙中穿出无数道扭曲的黑色影子,从地面一直贯穿天顶。
一阵混乱惊叫声中,光线瞬息变暗。
教室好像成了原始丛林,漆黑巨木盘根错节,枝杈间连缀着数不清的扭曲藤蔓。
尘土中蔓延开潮湿腐败的腥臭味,像是铁铲翻起了沉积在湖底的淤泥。
残存的顶灯闪了一下。
一束光线曲折坠落。
灯影下方,一个学生被砖缝卡着脚踝,正在试图挣脱,忽然周围光线一暗,他惊恐抬头,眼中投映出一道缓慢移动的诡异黑影。
黑影像是一根烧焦后又泡皱了的人手,前端支开几根枯瘦的枝杈,手指似的向内蜷曲,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左右扭动。
片刻,枝杈舒展开来,露出包藏在内部的密集小刺。
小刺尖端猩红,呈半透明状,细细向内勾起,像某种食虫植物的叶片,或是野兽舌尖上的倒刺。
忽然,藤蔓一动,画面在男孩儿眼中骤然放大。
猩红倒刺仿佛可以穿透瞳孔,钩入脑髓。
惊叫声瞬间穿透整间教室。
同一时间,沉寂多年的预警系统发出一声爆鸣,刺眼的白光从高处直直落下。
如同一道惊雷悍然砸落,所有人同时心中一颤。
这警报声是……怪物。
学城里有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