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怪怪的。
方秋芙疼得血管要爆炸了,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伸手,我没力气说第二遍。”
萧烬本能地想要拒绝,或许是对上了那双杏眼,也或许是那股槐叶香太过勾魂,他还是姿态别扭地伸出了手。
方秋芙拧紧水管,递到他的手心,“拿好。”然后指了一下桶里的土豆。
萧烬不笨。
他已经看懂了她的意图,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话少得可怜,连多余的几个字都不愿意给自己。
好歹说个“洗干净”呢?
就这么嫌弃他?
水管在他掌心一转,他靠刚才的记忆找到开关,轻松拧开,水流顿时哗啦啦喷出,击打在那些等待处理的土豆上。
萧烬转头就想向她炫耀,他瞳孔乌亮,带着与生俱来的惯有骄傲,可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做对了步骤想要被摸头夸奖。
“嗯,挺聪明的。”
方秋芙敷衍道,转身把板凳让给他,去旁边的瓷台摘菜。除了土豆,今天还有两大筐的鸡毛菜等着处理。
她今天状态不好,幸亏有个帮手,否则怕是要拖累进度。
萧烬咬紧牙关。
什么意思?夸了一句就溜了?还说得不情不愿的。
他单手握紧水管,转头盯着她,原本想好的垃圾话,一说出口就变了滋味,“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至少以后每天都要见面,总得多说几句吧。那个,我叫萧烬,灰烬的烬,前几天从燕京来的,今年十七岁,你是不是谢……”
“别吵。”
方秋芙蹙眉打断。
萧烬剩余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唇角还依旧挂着尴尬的角度。
真有意思。
她怎么可以做到每一个行为都在践踏他?
可他还偏偏对她生不出气。
难道还真是像大院里边那群古板老头们说的鬼故事似的,若是你盯着漂亮女人的眼睛太久,就会被她摄去魂魄,吸走精神,从此沦为妖精的行尸走肉。
放屁!他才不信。
都是吓小屁孩的。
方秋芙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疼得扶额,轻轻按了两下鬓边,耐着性子道,“我今天不舒服,改天再聊天可以吗?你现在就乖乖的,把活干完。”
萧烬嘴角牵出笑意。
眼尾压抑的怒火轻飘飘就被她这句话给荡平,连一丝余蕴都没留下。
原来如此。
萧烬看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难怪从见面开始,他对她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关注。仔细想了想,的确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忍着不适。
早说嘛!
他都快想到聊斋志怪去了。
方秋芙没等来他的答复,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忍住眩晕感强撑道,“所以你听话,好不好?改天我陪你聊,我今天真的是状态不好,感冒耳朵有点听不清,不是针对你的意思。”
即便不舒服,方秋芙也习惯于和人说话时要盯着眼睛,那样才足够真诚,足够礼貌。
萧烬却被她这一眼戳中灵魂。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
他咬牙偏过头,想要藏起心口被轻轻挠过的莫名酥痒,顿了足足半分钟,才不甘不愿挤出一个,“好……”
答完话,他自己都吓一跳。
他还真听她话了?
好奇怪。
心底质疑归质疑,萧烬的行为却很诚实,卖力地举着水管冲刷起来,干劲满满,犹如上足了发条。
方秋芙松了口气,继续手里的动作,脑袋也越来越沉。
灶台炉膛的火苗噼里啪啦,隔着袅袅青烟,一大筐土豆丝倒入热油锅,水分迅速蒸发。掌勺师傅的铁勺有节奏地刮着大铁锅内壁,发出清脆的哐哐声,淀粉经过高温催化,掺出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备菜组的可以来签下工的名字了!”
方秋芙晕乎乎地走过去,签字时都有些站不稳。
萧烬心里虽然还没搞懂他的情绪,行动却一点没落下。整整一天,他都时刻注意着方秋芙,排队时也主动跟在她身后。
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见她踉跄,他身体比大脑的反应还快,迅速扶住她的手臂问,“怎么回事?还好吗?”
方秋芙反应很慢,她在原地干愣了好几秒,大脑明显彻底宕机,像块美丽的木头。
萧烬又愣了下。
他回神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她是病人,同情她很正常”,然后伸出手掌,先挨了下自己的额头,隔了几秒才探向她,手心传来微热的温度差。
“好像是有些烫,但不严重,应该是发低烧了。”
方秋芙终于跟上进度,用自己的手掌试了试,确实是发了低热。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还以为自己终于进化了。
原来还是从前那样。
萧烬注意到她瘪下来的嘴唇和眉毛,可怜巴巴的,哪里还有白日里命令使唤他的模样。
“你和谢青云是室友吧?我送你回去,是几号宿舍?”
“青云?”方秋芙像是触发了关键词,又问,“你认识青云?哦对,她说她有个朋友,但从来没见那人来关心过她。”
说罢,方秋芙看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嫌弃和不屑。
萧烬并不生气,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只觉得她如今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对对对对,我虽然也有可能是谢青云那个不懂事的朋友,但你说的大概率是谢二,要讨厌也应该讨厌他才对。”
萧烬说完觉得很有道理,还不忘强调了一遍,“嗯,你应该讨厌谢扶风,下次我指给你看。”
方秋芙压根没在听。
萧烬正要扶着她从后厨离开,又想起了什么,“不对,生病了也得吃饭,我去找队长给你弄点药和好消化的晚饭,你等我啊。”
他转身去寻汪队长。
走了两步又不放心,他回头再次强调,“别乱跑,说好了等我。”
方秋芙还是一副怨毒的表情盯着他的背影,认定了他就是那个抛弃朋友的没良心。
萧烬没有离开太久,他回来时,小队人数变成了两个人。
汪队长走得比他还快。
孙进步先给她塞了个大小姐,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个小少爷。
瞧他们今天下午剑拔弩张的气氛,还以为两个天之骄子要闹上一顿,要么来一场他乡遇知己的荡气回肠初恋情节,要么来一场大家都别好过的幼稚拌嘴,反正随便哪种,都能给孙进步添添堵,再让她们吃吃瓜。
结果大小姐先病倒了。
哎,这算什么剧本!
一想到方秋芙那对待病情轻飘飘不在意的样子,汪队长就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怎么就发烧了呢?她不是都让新来的少爷去碰冷水了吗?总不至于生病也能延后吧!
汪队长一进门,就见到了后厨角落里病恹恹的方秋芙,嘴里预先准备的唠叨一个词儿也吐不出来。
哎,还是个小女孩啊。
依旧是探体温的标准流程,万幸温度不高,松了口气她才道,“还好不严重,别怕啊。”
方秋芙还有力气摇头。
她想说她都习惯了,家常便饭,反正还有气儿呢,能呼吸。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生死与疾病。
汪队长懒得骂她。她力气大,轻松就将方秋芙扶起来,另一只手还拿着铁饭盒,“我给你舀了碗稠粥,你回宿舍吃,另外还有一颗退烧药,隔半小时用水服,听明白了吗?小方同志?小方?方秋芙!说话。”
她用手晃了晃。
“好。”
方秋芙慢半拍答复。
汪队长用手臂半搂住她的身体,一上手发现还是那么瘦弱,心中又长叹了口气。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缓缓离开食堂。
距离后厨一墙之隔的食堂,下工的知青们鱼贯而入,空间顿时被嚷嚷的嗓门声填满,传到萧烬耳边也依旧嘈杂。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头卷发因为方才慌乱寻人的奔跑而显得凌乱。
他目送那个纤细的背影远去,忽然有些想念心甘情愿伏在她身侧,任她差遣的白日。
那是他离家下放至今,久违地感受到松快的情绪。
方秋芙。
方秋芙。
萧烬在心中默默念了好几遍她的名字,笑意从眼底蔓延开。
就在他前脚离开后厨,走进食堂准备寻找谢扶风,和他炫耀一下食堂工作也不算太差时,萧烬忽然撞到了门口的孙主任。
孙主任认识他,“小萧啊,走路慢点。”
萧烬随意敷衍了一句。
他注意到孙主任身后,还跟着个陌生的年轻军官,简简单单的墨绿色迷彩短袖倒也穿得身段挺拔。
看他们严肃的模样……
是有人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