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文可烟又心疼起阿爹阿娘来,尽管对他们的情感认知并未恢复。
“他们很好的。”文可烟声音竟有些哽咽,最后被她憋住了。
“所以,你以后不能对他们不好。”
她假装凶恶,而后想起什么,神色平缓下来:“但是我好像只记得画面,却感受不到当时的情绪。就好像……”
羿逸安始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一切无声,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格外宽容。
他专注的凝视里映着她的身影,那样清晰,又那样温柔。在这样的注视下,文可烟终是说出了口,声音却比雪花还轻。
“从前的文可烟,似乎并不是我。”
羿逸安默然垂首,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文可烟的发梢,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白雾。
时间在这一刻缓慢起来。
就在文可烟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正要站直身子,头顶却传来羿逸安异常认真的声音:“我只知道,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刻,你的名字就是文可烟。”
这句话在寂静的雪山上轻轻震颤。羿逸安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既像是说给文可烟听,又像是说给这苍茫天地:“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
又是那双比山巅最纯净雪还要清澈的眼眸,文可烟就这样沉溺那片纯净之中,长久地忘了时间,忘了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只是一瞬,她终于缓过神,轻轻从他怀中直起身,提步沉默往前继续走去。
两只骨节分明,却又大小不一的手始终没有分开,随着文可烟一步步向前,距离一点点增加,两条手臂渐渐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而这一次,羿逸安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复刻她走过的脚印。
文可烟觉得自己走出一个迷障,却又陷入另一个怪圈。
她不知道自己如此纠结做什么,明明连她自己都不承认过去的文可烟是她,过去的文可烟也不像她,却偏偏希望逸安相信过去的她就是她。可若他真的笃定的说“是”,自己就真的会开心吗?
答案,不尽人意。
这个无解的问题让文可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在某一刻,两只相交的手终是逐不过渐渐拉开的距离,轻轻滑开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茫然地停留了一瞬,最后无声地垂落在身侧。
如今的她,像个承载记忆的容器,就好像这段记忆给谁,谁就能成为文可烟。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她和曾经的文可烟,当真毫无相似之处吗?
其间答案,只有风听到了,也只有文可烟自己才知道。
文可烟埋头向前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浑然不觉羿逸安始终安静地跟在几步之外,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影。
就在她几乎快要跑起来时,羿逸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晰地穿透寂寥:“曾经的文可烟是不是此刻的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此刻的你能不能坦然地做自己,往你心目中的那个文可烟靠近?”
文可烟脚步猛地顿住。
对啊,她为何陷进一种自我束缚的胡同里。
这句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照进她混沌的心底。她倏然转身,几乎是奔跑着扑回羿逸安身边,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许久,“羿逸安,我们在这儿待上一晚吧。”文可烟声音从间隙中流出来,闷闷的,却格外清明。
片刻的寂静后,她听见他轻声说“好”。
环在他腰间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脸颊在羿逸安衣襟上轻轻蹭了蹭,此时的文可烟像寻求温暖庇护的小动物般,又往里靠了靠。
就在这时,零星雪花开始悄然飘落,轻柔地缀上他们的肩头……
一点冰凉触上文可烟脸颊,她尚未回神,便感觉羿逸安双臂收紧,耳畔传来他温柔的低语:“下雪了。”
文可烟这才后知后觉地仰起脸。
漫天雪花正簌簌飘洒,一点一点在灰蒙天幕中四起翻飞,而后落在羿逸安墨色的发间,也停在文可烟微颤的睫毛上。
若此生只能记住片刻,文可烟愿将此刻镌刻心底。
是了,她心心念念的雪意终于见到,而他也正在身侧。
若往后岁月再难相伴,那么此刻白雪落满头,也算共白头了罢。
文可烟出神望着飘雪,在她看不见也未察觉到角落里,羿逸安的一只手轻轻松开,而后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手。指尖相触,缓缓嵌入指缝,最终化作十指紧扣的温热。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目光先是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缓慢上移,掠过玄色的衣袖,拂过平直的肩线,最终跌进羿逸安净明的眼眸里。
仅是这般注目着,文可烟的唇角便不自觉地一点一点上扬,对他绽开一个无灿烂的笑容。
整日待在一片雪白之中,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但对文可烟来说,是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