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坊的筹备在隐秘而有序地进行。
薛老爷子瞧她蹙着眉眼神专注的模样,知晓她是真想做成这门生意,便主动担了物色院落的任务。
物色院落也算薛记的来时路,做工时声音较大无可避免,因而定要选择四周无人居住的地方,但又因着店铺需要开门营业,也不能在偏僻无人处,所以薛老爷子对选址也算有了些许研究。
照着舆图选了几个位置,看到第三家时,一位一直痴迷薛记家具的人脉便听到了风声,带着一处位于汴京近郊临近水汴渠院落的地契就上了门。
这所院子不小,从前也是做工坊用的,前有开阔门面可以售卖,院中有空旷屋舍可以安置炒制油料的灶台和榨油工具,后有数间厢房可作仓储与匠人居所。
最重要的是附近水路运输便利,无论是运送原料至此还是将成品油运往城中乃至全国,都能省却不少脚力。
徐羲和亲自与房主签了赁契,只作幕后东家。
与此同时,薛老爷子带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徒弟与林望舒一道,日夜打磨那台“木骨铁筋”的榨油机。
几人日日围着榨油机打转,日子越久薛老爷子越是震撼。
此前他手上出过无数精良家具,或制式优美,或雕工精良,但从未想过自己手里裁出的木材组合在一起能制成这般工具
与他的震撼相比,林望舒更多的则是沉迷。
那些自小在书中窥探一二的器械原理,经过想象与实践后巧妙组合,竟真的可以以一当十。
当榨油机可以运行,几人皆是鼓舞,但又在现下的运行中察觉不满,从而改进。
当几个工匠吃力的将机器运行起来,察觉到操作及其费力,几人兴奋的笑意又僵持在了脸上,薛老爷子望着院中未成的家具发愣,最后视线定格在角落中的几坛桐油上。
再转眼去看林家小郎君时,他也眼神放光起来。
桐油是家居铺必不可少的材料,把它均匀的涂抹在木材表面,不仅可以美化木纹,而且他的油膜便可使的家具防腐防潮、延年益寿。
两人试探的在螺旋轴与轴承之间加入了些许桐油,转动时果然顺滑许多。
但问题接踵而至。
用桐油涂抹过的木料衔接处的确顺滑了不少,但铁质材质并不适用,稍许风干后形成的漆膜使的铁制轴承的活动更为艰难。
润滑固然有效,但解决不了根本。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笑笑,一场失败的探索却更似一声冲锋的号角,一长一幼两人蹲在地上,手上各持一小木棒在地上不知划拉些什么,低着头凑在一处轻声交谈的模样,更似忘年之交。
林家小郎君的两点一线从酒楼变成了家居铺。
马车行至田边,看到农家用水车引河水于农田,便想到绞盘的省力设计,如果可以借鉴水车齿轮的原理,增加几处变速齿轮组,理论上可改变受力,从而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虽结构稍微复杂了些,但描述给徐家小三娘时,她并未质疑,只消详细讲解她便可以融会贯通的将图样绘制出来,薛老爷子再以图制物。
这般改进之后的榨油机,即便长时操作,也可力道均匀,妇孺亦能摇动。
人人都觉得十分完美再无可改进之处时,几人一道从薛记回丰乐楼,研究榨油机这些日子,虽才深秋却恍然入冬一般,纵然几位年轻人也忍不住在撩开窗帘的一霎被灌进来的冷风吹的一个瑟缩。
望着那做工不俗的窗帘,林小郎君愣神片刻,计上心来,兴致勃勃地计划可以在榨油机的榨膛外侧增加可调节的预热夹层,注入热水便可保持榨膛温度,尤其适合在寒冷的冬日保持油料出油顺畅,这灵感,竟来自于徐羲和马车里那填充了芦花的保暖窗帘。
“这些家伙,越琢磨越来劲了。”于景策绕着那已初见规模、透着金属冷光与木头温润的器械啧啧称奇,“我看这东西,比起军中的机关器具也不遑多让了。”
比起精巧机关,徐羲和则更关注榨油水平。
她带来了一架精巧的小秤,每次试验不同油料,除了芝麻、油菜籽这些常见油料之外,还尝试了不少价格昂贵的油料,都一一详细记录下所用料重、出油量、耗时,再与市面常见油品的价格和品质做对比,力求实践出性价比最高的作物。
记录本上,墨迹勾勒出清晰的表格与曲线,每每翻阅,林望舒都不得不感慨她身上总有闻所未闻的见地和为人不晓的技艺。
午后,在庭院中间的银杏树下,徐羲和将册子推给林望舒看,“若以油菜籽计,新机出油率比传统木榨高两成半,工时节省近四成,若能稳定此数,利润亦极为可观,且如果是旁的油料,市面罕见,价格可定得更高些。”
林望舒看着那详实的数据,心中踏实,又生出更多思量:“数据固然好,但寻常百姓,乃至酒楼采买,不识此物,更未闻其香,酒香也怕巷子深,油香亦然,我们需得想个法子,让这‘香’字,自己走到人鼻子底下去。”
隐溪在一旁吃着从丰乐楼送来的饭菜,闻言眼睛一亮:“小三娘,咱们丰乐楼用新油做的菜不是已经香飘满堂了吗?好多客人打听呢!”
“那还不够。”徐羲和指尖轻点桌面,“楼内食客终是有限,且他们品尝的是成品菜肴,油只是其中一味,我们要卖的,是这油本身。”
“得让汴京街头巷尾的人都看见、闻到,甚至目睹这清亮喷香的油是如何从那些寻常的大豆、菜籽、芝麻里变出来的,眼见为实,鼻嗅为凭。”
于景策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拉一台这宝贝机器,再支口锅,到最热闹的夜市或者干脆到大相国寺门口,当街炒籽,当场榨油!保管围得水泄不通!”
林望舒沉吟:“主意是好,但过于招摇,榨油坊尚未完全稳定,此刻暴露,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杜先生那边,还有你家其他盯着丰乐楼的眼睛,未必乐见你另辟财源。”
徐羲和嘴角微扬,眸中闪过慧黠的光:“是要当众演示,但是顾虑也在理,不能过于招摇,那我们就选一个既招摇又安全的地方呗。”
三人目光齐齐看向她。
“丰乐楼门口。”
徐羲和缓缓道,“那里本就是繁华地段,人来人往,最重要的是,我们丰乐楼,恰好还是一家菜式口味不错的酒楼。”
“我们在楼前空地支起场面,名义嘛,可以说是丰乐楼为答谢新老客官,展示本店特色菜肴所用新油之纯正之新鲜,现场炒制、压榨,让各位看得明白,吃得放心,既是酒楼促销,顺带展示油品,合情合理。”
“油若有人问起,便说暂不单独售卖,只为酒楼自用,吊足胃口。可以机器先用一台稍简化的,外观不那么扎眼的版本,关键是出油要快,操作要简单,即便不那么顺手省力,甚至榨油率没那么高都可以,毕竟我们研究出来的重器要作为大杀招的。”
“妙啊!”于景策赞道,“在自家地盘,谁也说不出什么,炒得香喷喷,油亮亮地流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自然就想进楼尝尝用这油做的菜,一举两得!”
林望舒也轻轻扬了嘴角:“确是不错,进退有据,只是,这现场操作的人选须得可靠、伶俐,还得不怕抛头露面的,你可有人选。”
徐羲和心中早有主意,笑意更盛:“刘嫂。她开店多年不怕抛头露面,不仅手脚麻利,做事稳当,又是自己人,信得过,她性子爽利,能说会道,镇得住场子的,我和隐溪可以从旁协助,负责解说,再安排些小厮仆从维持秩序就好。”
计划既定,便分头行动。
薛老爷子那边,则按照林望舒精简的图纸,紧急赶制一台“展示专用”的榨油机,保留并按照比例缩小了核心的螺旋加压和活动榨膛,外壳修饰得更朴实些,像个加大号的特制厨具,少了几分器械的冷硬,多了些烟火气。
这台榨油机不需要像先前那台规模宏大,也不追求省时省力,甚至可以不计较出油比例,只需方便移动,并且在现场展示完整的榨油过程就好,因而很多基于批量产油的改进都没有在此实施,很快便打造好了。
除此之外,徐羲和又亲自设计了一款带手摇风扇,可调节火力的敞口铁炒锅,交由相熟的吕家铁匠铺打造。
又命小厮采购了一批饱满的大豆芝麻和新收的菜籽,将所需之物一一备妥。
期间,杜先生果然又借着核对账目的名头来了两次,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近日采买油料似乎又少了,库房管理如何,甚至试探是否在别处另有营生。
徐羲和应对得滴水不漏,只说在尝试改进酒楼用油配方,减少些不必要的耗用,至于具体细节,则以“后厨秘方,不宜外泄”为由轻轻带过。
杜先生见她神色坦然,酒楼生意又确实火爆,账面也无明显纰漏,只得暂时按捺。
一切准备就绪,选在一个天朗气清恰逢旬休的上午。
丰乐楼尚未开门迎客,楼前空地却已热闹起来。
刘嫂今日特意穿了身干净的深蓝色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同色布帕包着,显得利落又精神。
她面前,那口特制的大铁锅已架在泥炉上,炉火初燃。
旁边,木制为主、嵌着铮亮铁件的榨油机稳稳安放,擦得光可鉴人。
数袋油料、陶瓮、油瓶、木勺等物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隐溪也换了身喜庆的桃红色外衫,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铁皮卷的喇叭筒。
渐近午时,街上行人愈多。
见丰乐楼前这阵仗,不少人都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见人聚得差不多了,徐羲和站在酒楼门槛内,对刘嫂微微颔首。
刘嫂深吸一口气,拿起大铁勺,舀起一勺颗粒饱满的芝麻,手腕一转,哗啦一声倒入已烧热的铁锅中。
随即,她熟练地摇动锅旁的手柄,锅里的芝麻被她稳稳的颠起又落下,撒出一片焦香。
起初只是铁器与硬物碰撞的轻微声响,但随着锅温持续升高,一股清透的带着坚果特有焦甜气息的浓郁香味,猛地爆发开来!那香味仿佛有形的烟雾,热腾腾、暖烘烘地向四周扩散,钻进行人的鼻腔,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好香啊!”人群里发出惊叹。
“这是炒芝麻?怎地这般香法?”
刘嫂不慌不忙,继续匀速翻炒。
芝麻在锅中渐渐变色,外壳变得油量,那香气也愈发醇厚、霸道,几乎笼罩了半条街。
许多原本只是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香气牵着鼻子,围拢过来。
见火候已到,刘嫂迅速将炒好的芝麻出锅,摊放在一旁的大竹匾里稍作散热。
接着,她又开始炒制大豆。
大豆与芝麻的香气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细腻、更悠长、带着油润感的醇香,两者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垂涎欲滴的复合香气,许多人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
“诸位客官,诸位父老乡亲!”隐溪适时地拿起喇叭筒,声音清亮,“今日我们丰乐楼,为答谢各位长久以来的关照,特在此展示本店菜肴美味的一个秘诀,便是这自家精心炒制、新鲜压榨的纯正油品!”
她指着竹匾里的大豆和芝麻:“大家瞧,这都是上好的原料,颗颗饱满,经我们大厨巧手慢火炒香,最大程度激出它们的本味和油,接下来,便是关键一步——压榨取油!”
这时,刘嫂已将适量炒香、稍凉的油料分别倒入榨油机的进料口,调整好活动卡榫固定榨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