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没有不爱自己的缪斯。
林见清以前不理解这句话,而如今……
收工回到临时宿舍,已经是后半夜。林见清却毫无睡意。
她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疲惫和沾染的泥腥气,然后坐在床边,打开了私人笔记本电脑。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被隐藏的文件夹——「禁区」。
她刚刚偷偷用手机快速翻拍下来的那张泪痕照片,被丢了进去。
她知道这不合规矩,但那一刻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沈肆,却勾勒出一个与她初遇时认知的那个冷漠霸道的顶流截然不同的轮廓。
他会在无人知晓的月光下喂猫,会因为疼痛不适而微微蹙眉,会在投入角色时流下或许不属于角色的眼泪……
这些认知,像细小的溪流,在她心里悄然汇聚,冲垮了她原本坚固的堤坝。
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单纯地将他视为一个需要揭开面具的敌人,或者一个符号化的顶流同事。
他成了一个活生生站在她眼前,复杂而矛盾的,甚至扰乱自己心神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烦躁地合上电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不都说离得越近越祛魅吗,为什么沈肆。明明看到过他恶劣的一面,却还是会被吸引。
沈肆,因为他是沈肆。
第二天,剧组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主要戏份基本杀青,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补拍和空镜。
沈肆没有出现在片场,据说是在房车里待机,处理伤口和恢复体力。
林见清的工作也变得轻松,她拿着相机在片场漫无目的地游荡,拍一些收尾的花絮。
阳光很好,驱散了昨日的阴冷和暴雨,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中午在食堂,她听到了些关于昨晚戏份的后续。
“听说了吗?张导和制片对昨晚的戏份满意得不得了,说要给沈老师和苏姐包大红包!”
“强哥那边好像对部分素材有点意见,正在跟宣传组沟通呢……”
“肯定的啊,肆哥最后那个状态……太真实了,团队肯定要谨慎处理。”
“不过说真的,能亲眼看到那种级别的表演,感觉这行没白干……”
林见清默默吃着饭,没有参与讨论。
下午,她接到李莉的通知,让她去一趟临时剪辑室。
到了那里,李莉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略带遗憾的表情:“见清,素材那边确认完了。大部分都可以用,尤其是前面搏斗的部分,张导夸你角度抓得非常有张力。不过……”
李莉顿了顿,指了指屏幕:“最后那几张特写,沈老师团队希望……不要使用。他们觉得,保留角色壮烈牺牲的悲壮感就好,过于情感向的情绪流露,可能会模糊电影焦点,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讨论。不过那张泪痕,可以当成倒计时海报宣传用!”
果然。林见清心里没有丝毫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沈肆的团队不像是会炒cp的样子,这部剧的看点也不仅仅只在于男女主的张力,更多的是剧情的走向。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
“你别多想,”李莉怕她有什么想法,安慰道,“你的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张导和我都特别满意。只是艺人团队有他们的考量。剩下的这些素材,已经足够我们做出一系列引爆期待的宣传物料了!”
林见清笑了笑:“我知道,莉姐。工作需要,我理解。”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被保留下来的充满力量感和戏剧张力的照片,它们依旧出色,足以打动任何人。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已经被单独移出素材库,标记为“待定-最终未使用”的子文件夹。
那里,静静地躺着许多被否定的真实。
离开剪辑室,林见清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沈肆房车所在的区域。
那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黑色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窗帘紧闭。
她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她想起昨夜他苍白疲惫的脸,想起他眼角那行转瞬即逝的泪,想起他团队对此的谨慎乃至回避。
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的界碑,在她心中矗立起来。
那不是他划下的,也不是她划下的。
而是这个圈子,是他所处的地位,铸就的。
她可以理解,可以尊重,甚至可以配合。
但她的镜头,她的心,已经无法再回到最初那种纯粹带着赤忱和单纯的状态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有些真实,注定只能成为秘密,被封存在特定的时空里,成为只有少数人知晓的余震。
而生活,和拍摄,还要继续。
一向像个小太阳的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无限精力地散发热量,而是看向了她永远无法触及到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