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这是工作,也是她作为摄影师的使命。
她忽然想起,在沈肆被搀扶着离开,经过她身边那一刻,她除了看到他苍白侧脸和湿透的戏服,似乎还闻到了一种气味。
淡淡的,混合着血腥气与雨水清冽的橙子糖的甜香。
那味道很淡,却固执地萦绕在她的感官里,连同他最后那个疲惫不堪的摇头一起,在她心里投下了深刻的定格,挥之不去。
这一夜,片场的月光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血色,照得人无法安眠。
第二天,片场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
导演张导的脸黑得像锅底,对着对讲机的语气都冲了三分。
统筹和制片主任凑在一起,眉头能夹死苍蝇,手里的通告单改了又改。
沈肆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戏份表,瞬间空出一大片,整个拍摄计划被打得七零八落。
林见清背着相机在片场溜达,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不少。
那个总是占据视线中心的身影不见了,片场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连带着那股因他而存在的创作压力也松懈了下来。
她的侧拍工作也变得有点无所适从。
原本的重点跟拍对象歇业,她只好把镜头更多地转向其他人。
女主角苏蔓倒是很敬业,在拍一些个人的补镜头和文戏,状态稳定,演技在线。
周围工作人员的那种焦躁和不安,像背景噪音一样挥之不去。
毕竟,顶流男主意外受伤,剧组每一天都在烧钱,压力很大。
“唉,听说肆哥手臂缝了十几针,还有轻微骨裂,起码得休养一阵子。”
“这下麻烦大了,后面的武戏怎么办?全组等他一个吗?”
“等着呗,不然还能换人咋的?投资方第一个不答应……”
“那个摄影师也是,昨天拍得那么起劲,是不是她……”
休息间隙,几个场务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瞟向林见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见清默默走开,心里有点堵。
得,这口锅竟然还能扣她头上了。好像沈肆摔倒,是因为她的镜头给他吓到了一样。
她溜达到沈肆平时专用的休息区。
那把印着他名字的折叠椅空荡荡地摆在那里,上面还放着他常看的剧本和那个灰色的保温杯。
阿修也不在,想必是在医院陪着。
这片区域突然失去了主人,显得格外冷清。
林见清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光圈开大,对着空椅子拍了一张。
相片里,喧嚣的片场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把空椅子清晰而孤独地占据中央。
她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想去探究的男人,此刻竟然正躺在医院里。
这种感觉,比单纯被他误会成私生饭还要糟糕一百倍。
“哟,拍空椅子缅怀呢?”一个带着点戏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见清回头,是苏蔓。
她刚下戏,穿着戏里的旗袍,风情万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
“苏老师。”林见清礼貌地打招呼。
苏蔓瞥了一眼那空椅子,笑了笑,语气倒是没什么恶意:“别管那些人瞎说。意外就是意外,跟你没关系。沈肆他自己要求高,不用替身,出事是概率问题。”
林见清有些意外苏蔓会来安慰她。
苏蔓仿佛看穿她的想法,耸耸肩:“我就是看不惯那种一出事就找个软柿子甩锅的作风。你昨天拍的那些素材呢?有拍到他摔倒的瞬间吗?”
林见清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留着。”苏蔓压低了声音,“说不定以后有用。这圈子,多个证据没坏处。”
苏蔓的话让林见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话说回来,”苏蔓话题一转,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见清,眼里带着点好奇,“我听说,沈肆对你好像格外关照?进组第一天就给你划清界限了?”
林见清苦笑一下,把地下车库的乌龙事件简单说了说。
苏蔓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找厕所找到地库电梯口?还被当成私生扣了相机?哈哈哈哈!林见清,你这是什么绝世倒霉蛋体质!”
被她这么一笑,林见清心里的郁结也散了不少,无奈道:“我也觉得我该去买张彩票了。”
“有意思。”苏蔓止住笑,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沈肆那人,对谁都看着和蔼可亲,可实际上隔着三层冰墙呢,客气又疏远。能让他情绪这么外露,哪怕是生气,你也算是独一份了。”
林见清:“……那我可太荣幸了。”
这算什么殊荣?又破财又闹心。
“别丧气。”苏蔓拍了拍她的肩,“等他回来,该咋拍还咋拍。他那人,就是被那些疯狂的私生搞怕了,有点 PTSD,其实吧……”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正,你专业点,别怂,他就拿你没办法。”
说完,苏蔓就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林见清在原地若有所思。
PTSD 吗?
林见清想起自己搜到的那些关于私生饭的新闻,心里对沈肆的厌恶,似乎又减轻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都在拍配角的戏份和一些空镜。
林见清的工作轻松了不少,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行走的焦点不在,连带着她的相机出片率都下降了。
她偶尔会下意识地把镜头对准那个空着的位置,或者看向房车区的方向。
周沫打电话来关心她,听说沈肆受伤后,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我的宝!你没事吧?没被剧组的人欺负吧?我就说那个沈肆是扫把星!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林见清无奈:“跟他没关系,是意外。”
“你还替他说话!”周沫痛心疾首,“你忘了你上次的相片是怎么阵亡的了?”
林见清没忘。
但她脑子里更清晰的,是沈肆在月光下喂猫的侧影,是他受伤后苍白的脸和那个无声的摇头。
这些画面,和她最初认知里的那个混蛋顶流严重不符,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见清在片场角落整理设备,忽然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
“阿修刚回来了,说肆哥恢复得还行,就是得静养。”
“那明天导演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
“嗯,好像还安排了人跟拍点花絮,给粉丝报个平安……”
林见清的心莫名一动。
跟拍花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相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能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