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挽棠心头莫名一虚。
而窈娘下车站定,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与沈挽棠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沈挽棠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窈娘眼波流转,唇边噙着抹笑,视线在沈挽棠过于纤细的腰身上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
这一切,恰好落入了萧珩眼中。
看着那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萧珩心底升起一股陌生而躁郁的情绪,毫无缘由,却来势汹汹。
沈挽棠的话语犹在耳边。
情非得已,情难自控。
好一个情难自控。
他面色沉静,径直朝湖畔另一侧人迹较少处走去。
众人虽感疑惑,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却见他刚走出几步,忽地停下,头也未回,声音清冷地唤道:“顾时。”
这声呼唤来得突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沈挽棠心头一跳,不及细想,已下意识抬步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觉得王爷此举有些反常,可具体怪在何处,又说不上来。
卫陵抱着剑,沉默地倚在车辕旁,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那一前一后走向柳林深处的身影。
他看向正得意洋洋的周玉徽。
“你自作主张叫顾时跟来,若影响了王爷的计划,该当何罪?”
上一个自作聪明并擅作主张的人,如今坟头的草,已三尺高了。
周玉徽浑不在意地懒懒一笑.
“卫木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不是自作聪明,我这是……做了有人心里想做,却没亲自出手的事罢了。”
他假意咳嗽两声,拔高音量。
“顾学子通晓治水工造,性子又沉静稳妥,此去勘察水情,正是需要他出谋划策的时候,乃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卫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是信是疑。
周玉徽撇了撇嘴。
“得,跟你这块木头疙瘩说不通!”
周玉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他凑向窈娘,揽过她的肩头。
“走走走,美人儿,别管他们那些正经事了,陪小爷我赏景去!”
.
山崖之下,层林叠翠。
初夏的阳光为整片山谷镀上温暖的金边。
微风拂过,撩起沈挽棠颊边的碎发与青玉色的发带,她看得出神,却听身侧传来萧珩沉静的声音。
“看向那边。”
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
在天地相接之处,原本应是村落与良田的地方,此刻却呈现出一片异常浑浊的土黄色。
那片死寂的泽国中,甚至隐约可见大片镜面似的水光。
那是江州水患肆虐后留下的疮痍。
美景与灾域,对比之下更显惊心。
江河一旦震怒,再美的景致也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梦中看到灾患,与亲眼见到它如何碾碎民生,终究是不同的。
沈挽棠胸口一阵滞涩发闷。
纸上得来终觉浅,书卷上那些冰冷的论述背后,是何等触目惊心的现实。
萧珩神色平静。
他见过太多沙场生死,但那往往干脆利落。
而水旱天灾,却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持久地折磨着活在其中的人,其残酷程度,更甚战场。
他言简意赅:“水患之成,非一日之寒。上游雨势汇集,地势渐缓,河道却未相应开阔。”
犹如巨蟒闯入窄巷,除了泛滥横流,别无他路。
沈挽棠凝神思索,指向河道下游一处拐弯。
“先生所言极是。学生推断,彼处河道不仅狭窄,且拐弯过于急促险峻,水流至此必然相互冲击,壅塞不前,最终导致漫溢成灾。”
她顿了顿:“效仿古法,于合适处开挖引水渠,或还能淤出新田。”
萧珩转眸看她:“你之所想,非旦夕可成。”
分流引水,以疏代堵。
这想法与他之前的某些考量不谋而合,甚至更为系统大胆。
沈挽棠垂下眼帘:“是,学生明白。古书虽载,但成功者寥寥,所需人力物力堪称海量……”
她轻轻摇头,也觉得这想法过于理想化了。
然而,萧珩的目光却再次投向远方。
“事在人为。”
短短四字,平静却重若千钧。
沈挽棠蓦然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恰好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他周身清冷孤绝的气质染上了层暖色。
恰一阵山风掠过,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微痒。
沈挽棠猛地惊觉两人站得极近,近得能嗅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沈挽棠心下一慌,向旁退开半步。
梦中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亲密片段,不合时宜地猛地闪现。
很快,一股热意将她白玉般的耳垂染得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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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渐深,马车继续沿着山路前行。
一直闭目养神的萧珩忽然睁开了凤眸。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了卫陵压低的声音:“先生,有情况。”
车外气氛瞬间紧绷。
沈挽棠也察觉到了异样。
路旁密林的泥土上,隐约可见几道深深的车辙印,痕迹新鲜,并非寻常农家牛车或运货马车所能留下。
不远处,一群飞鸟惊惶地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