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倦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随即释然。一个能捕捉天地间最细微光影的摄影师,或许也更能感知人心的波澜。
“算是吧。”迟倦没有否认,“一个……很重要,但无法在一起的人。”
她没有说细节,叶晴也没有问。沉默在瀑布的水声中蔓延,并不让人尴尬。
过了一会儿,叶晴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迟倦听:“我以前也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觉得他就是我的光,没有他,我的世界就是一片黑暗。”
迟倦侧头看她。
叶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经历过后的通透:“后来才发现,我那是在用自己的爱,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他本身,或许并没有那么耀眼。当我终于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去看真正的雪山,真正的极光,真正浩瀚的星空时,我才明白,世界那么大,光源那么多,何必执着于那一盏可能会熄灭的灯呢?”
她转过头,看着迟倦,眼神清澈而真诚:“迟倦,我们喜欢一个人,怀念一段时光,这本身没有错。但别让这些成为你世界里唯一的风景,更别让它们变成困住你的尘埃。你看这瀑布,”她指向那黑色的、奔腾不息的水流,“它这么特别,这么有力量,是因为它接纳了火山喷发后的黑色尘埃,并将它们化为了自己独特气质的一部分。或许,我们心里的那些尘埃,也是如此。”
迟倦怔怔地听着。叶晴的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心中那片迷茫的区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逃避”或“忘记”,却从未想过,是否可以“接纳”与“转化”。
是啊,沈述白是她生命里最深刻的一段历程,那些爱、遗憾、疼痛,都真实地存在过,如同冰川运动时留下的擦痕,无法磨灭。但她是继续凝视这些擦痕哀叹,还是带着这些印记,去走向更广阔的山河?
旅程接近尾声。在蓝湖温泉氤氲的雾气中,叶晴对迟倦说:“我明天就飞格陵兰了,下一个目标是拍冰川和北极熊。”
迟倦有些怅然,又为她高兴:“祝你拍到想要的画面。”
“你也是,迟倦。”叶晴在温热的水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握相机而有些粗糙,却充满力量,“祝你写出你想写的故事,也找到属于你自己的,最舒服的光。”
她们在雷克雅未克分别,没有过多的依依不舍,如同两片在风中偶然相遇的云,交汇片刻,又各自飘向远方。
迟倦独自一人坐在青旅的公共休息室里,窗外是宁静的海港和远山。她打开笔记本,却不再是修改书稿,而是开始记录下这一路的见闻,记录下叶晴的话,记录下极光、黑沙滩、瀑布,以及内心那些缓慢而坚定的变化。
她给周屿发了一条信息,没有谈及感情,只是分享了几张冰岛的照片,并告诉他,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然后,她点开了与沈述白的对话框。上一次联系,还是她告知他来冰岛,他回复“祝顺利”。
她看着那个沉默的头像,心中不再有波澜起伏的疼痛,也不再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就像一颗遥远的、已经确定了轨道的星辰,她曾有幸与之交汇,感受过他的光芒,如今,她也要继续自己的航程了。
她缓慢地敲下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发。
她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愿我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
叶晴的出现,像一阵清新而有力的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尘埃,让她看到了尘埃之下,自身原本就存在的、等待被唤醒的广阔世界。
极光会消散,旅程会结束,但那些被照亮的瞬间和领悟,将如同北极星一般,指引她接下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