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旦做出,生活便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带着些许不确定性的流速。迟倦和周屿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试探阶段。
他们开始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如果那能称之为约会的话——大多是通过视频通话讨论书稿,偶尔周屿会趁着出差间隙绕道小城,与她一起吃顿饭,看一场电影。周屿是体贴的,他谨慎地把握着分寸,从不逾矩,话题也多围绕着工作、旅行见闻或是彼此都感兴趣的文艺话题。
他送她精致的书签,是她喜欢的星空图案;记得她偏爱口感清淡的绿茶;在她因为某个写作瓶颈而蹙眉时,适时地递上恰到好处的建议或沉默的陪伴。
一切都很好。周到,妥帖,符合一个成熟男性对待他珍视的、刚刚开始尝试交往的女性的所有标准。
可迟倦心里清楚,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会在周屿自然地想牵她手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然后才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会在他偶尔流露出对未来共同生活的模糊憧憬时,巧妙地转移话题。她欣赏他,感激他,甚至可以说喜欢他,但那种喜欢,似乎总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无法触及灵魂深处最滚烫、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像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努力尝试开始新恋情”的角色。而真正的她,一部分留在了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另一部分,则依旧悬停在那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有着沉默星光的病房上空。
周屿并非没有察觉。他只是选择了包容和等待。他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只要他足够耐心,总能等到她真正从过去走出来,全心走向他的那一天。
迟倦并没有将开始新恋情的决定告知沈述白。这似乎没有必要,也显得不合时宜。他们之间那种基于“此刻”与“此地”的、简短的讯息交流,依旧在断断续续地维持着。
只是,频率明显降低了。
有时是沈述白发来一张雨后初霁的天空照片,迟倦会隔很久,才回一个“嗯”。
有时是迟倦在整理书稿时,遇到一个涉及医学背景的细节不确定,发消息问他,他会言简意赅地给出准确的解释,不多一字。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个人情感和生活细节的话题,像两个恪守界限的、疏离的熟人。
一次,迟倦和周屿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讨论完工作,周屿去结账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沈述白的信息。
“最近找到一篇关于阿塔卡马望远镜阵列观测到的新星云论文,资料发你邮箱了。或许对你的写作有参考。”
附上的是一个冷门的学术资料链接。
迟倦看着那条信息,怔了许久。他记得她提过阿塔卡马,记得她在写作。这种沉默的、停留在思想层面的关注,比任何直白的问候都更让她心绪复杂。
“怎么了?”周屿回来,看到她对着手机出神。
“没什么。”迟倦迅速锁屏,收起手机,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工作上的一个资料链接。我们走吧?”
她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连同手机一起,塞进了包里最深的位置。
沈述白的生活,则更像一场在一个人的战场上进行的、无声的消耗战。
林薇在表白被拒后,言行举止恢复了纯粹的职业化和朋友间的自然,这反而让沈述白感到轻松。她依旧是那个最了解他病情、能给他最专业建议的医生。
身体的痛苦是持续的。维持性化疗的副作用远不如强化治疗时剧烈,却像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着他的体力和精力。恶心、疲惫、味觉异常、偶尔袭来的神经痛……这些成了他日常的底色。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主要是医学文献和天文科普。他不再抗拒母亲小心翼翼的照顾,也接受了必须依靠轮椅进行稍长距离移动的现实。他的平静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妥协,也带着一种不与命运过多纠缠的、内在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