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人被那毫无杂质、全然信任的目光看得几乎无所适从,狼狈地别过脸去,低声嘟囔:“随你高兴罢。”但胸腔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却因她那句“从未认为是涂鸦”而裂开一丝细缝,渗入微弱暖意。他转身离去,破天荒地没有走向惯常沉溺的花街,而是重新推开了那间弥漫着松节油与陈旧颜料气息的画室门。
茶会的筹备紧锣密鼓。真岛果然手段非凡,他用精心培育的蓝紫色鸢尾、白兰、苍翠奇崛的盆景,搭配西式玻璃花瓶与日式陶器,将大厅布置得既雅致又充满生机,暗香浮动间巧妙融合了东西韵味。每当月色笼罩庭院,藤田便会出现在寂静的大厅。月光为钢琴镀上一层清辉,也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少夫人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如同一簇微弱的火焰,试图驱散野宫家厚重的阴霾。他绝不能因自己的生疏,让这簇火焰黯然熄灭。每一个音符的锤炼,都是他对这份心意的无声回应与守护。
茶会当日,华灯初上。到来的宾客竟比预想的要多。有抱着好奇心态前来一探究竟的华族旧识,有真心喜爱音乐艺术的文人画家,也有几位听闻风声想来寻觅投资机会的新兴资本家。
宫之杜进作为家族代表前来,他安静地站在廊柱旁,看着丙周旋于宾客之间。她换上了一身色调沉稳、带有低调家纹的衣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简洁的珍珠发簪,举止落落大方,谈吐得体且总能引向对野宫家有利的话题——无论是藤田的音乐、真岛的花艺还是瑞人的画作。
她身上再无半分在宫之杜家时的女仆痕迹,俨然一位沉稳干练、正在力挽狂澜的年轻女主人的模样。进的目光追随着她,钦佩于她的魄力与光芒,心底却也为她身处这般漩涡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瑞人的画作果然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和驻足观看,虽未当场售出,但已有两三位艺术评论家模样的人表示了兴趣,仔细询问了创作背景。一位穿着时髦洋装、但拿着和扇的夫人则对一幅描绘庭院雨后紫藤的画作看了许久,低声向侍女询问着什么。
藤田的钢琴演奏赢得了数次真诚的掌声。真岛的插花艺术更是被多位宾客当面称赞“颇具巧思,意境非凡”。整个茶会的气氛,竟意外地超越了预想,成功地将一种“野宫家虽暂遇困境,但风骨与才华犹在”的印象传递了出去。
宾客散尽,已是夜深人静。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几乎是靠着门廊才支撑住身体,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簇小小的、明亮的火苗在跳动。她指挥着留下的少数佣人进行最后的收拾。真岛默默地将最后一盆略显凌乱的花卉重新整理好,走到丙身边,递上一杯刚刚沏好、温度恰到好处的玉露茶:“少夫人,您辛苦了。今夜非常成功,远超预期。”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关怀。
丙接过白瓷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入掌心,她道了声谢,抬头看向真岛。月光与残余的灯火勾勒出他清秀的侧脸,神情温和得无懈可击。但丙那属于前女警的直觉,却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疲惫与喜悦的异常平静,仿佛今晚的一切喧嚣、赞誉、甚至可能出现的纰漏,都早已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不起波澜。
“真岛君也辛苦了,你的花艺是今晚的点睛之笔。”丙抿了口清茶,语气随意地问道,“依你看,今晚来的客人里,谁最像是能真正欣赏并收藏瑞人画作的人?”
真岛微微垂下眼帘,似在认真回想,片刻后谦逊地回答:“少夫人过誉了。本人愚钝,不敢妄断贵客心思。不过,那位对紫藤画作驻足良久的夫人,似乎是某银行的顾问夫人,平日便以喜爱收藏新锐画作闻名。还有那位与进少爷交谈过的、留着短髭的先生,是当下流行杂志的编辑。”
丙点点头,不再深问。但她心中的警铃却轻微作响。真岛的回答太精准、太周到了,几乎像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简报。他一个花匠,为何会对来宾背景如此了解?
回到房间,瑞人罕见地未曾就寝,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望着庭院中沐浴在月光下的花木,侧影显得有些孤寂。听到丙进来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声音有些沙哑地轻声问:“……结束了?还……顺利吗?”
丙放下疲惫,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那片被真岛打理得过于完美、以至于显得有些疏离的庭院:“嗯,比想象的要好。你的画,有人认真看了,也问了价。”
瑞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丙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忽然,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握住了丙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洗不掉的松节油和些许烟草的味道。“……谢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触动,亦有难以驱散的阴霾。
丙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夜风透过窗棂吹入,带来一丝凉意和远处模糊的花香。两人的影子在皎洁的月光下拉长,仿佛暂时连接在了一起。野宫家的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债务如山,但在这个由她奋力争取来的、短暂宁静的深夜里,某种微妙的、基于共同挣扎的同盟感,似乎正在悄然滋生。
然而,丙心底无比清明。真岛那双隐藏在谦卑温顺下的眼睛,茶会成功背后并未减少分毫的巨额债务,以及野宫夫人那从未消失的、冰冷算计的目光,都清晰地预示着,未来的道路绝非坦途。短暂的宁静之下,未知的暗涌正在悄然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而远在宫之杜府的勇,或许正听着进的汇报,眉头紧锁,对那个在漩涡中心倔强闪耀的身影,投去一份复杂难言、却绝不愿显露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