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神明……也就是条脾气坏透的小狗。
神和人,究竟差在哪?
是山羊和绵羊的区别吗?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掠过。
中也可没兴趣解读身边人的内心风暴,他呲溜一下灵活缩身,泥鳅似的滑进了密集人堆。
“各逛各的!一小时后车那儿见!”
“喂!小狗不能乱跑!”太宰拔腿就追,也不知道谁更像被绳子拴着的那个。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中也仅用他全部的忍耐力确认了一件事:他和太宰除了都是两条腿走路、勉强算个人类之外,毫无共通之处。
一个只会四处试吃各种气味诡异的药草香料,浑身缠满裹尸布,看起来病入膏肓的人,其审美品味大概跟阴沟里的淤泥一个水平。
太宰绝不会理解他手里这双鞋。
中也指尖划过白色山羊皮。触感柔软如云,鞋面花纹繁复又利落,透着北非特有的粗犷与精致。
“但爱丽丝一定会喜欢。”中也嘴角牵起。四周安静得反常。他下意识抬头四顾。那条神出鬼没的青花鱼果然不见踪影。
接头去了?
中也挑眉,回神继续仔细检查鞋子有无瑕疵。
虽说只有红叶大姐明着讨要了礼物,但在与港口Mafia相处的的小半年里,中也还是体会到了一种陌生,让他无法抗拒的温暖。他第一次感受到被“需要”、被“接纳”。严格来说,涉世年龄仅八岁的他,纯真地想回报这份善意。
“呐,中也~”太宰如幽灵般贴附上他后背时,中也正双手珍重地接过摊主包装好的精美礼盒,红色的丝绸蝴蝶结格外夺目。
“猜猜我刚买了什么?”太宰的吐息喷在中也耳后。
中也手一抖,礼盒险些脱手。他迅速稳住,斜睨了太宰一眼,才将礼盒轻缓地放入已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袋子里,已然静静躺着给红叶大姐的雕花银匕、给首领的錾花酒具、给老爷子的烟丝金砖。战果丰硕,中也心情颇佳,难得宽容:“绑带浪费装置能买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视线落到太宰手中鼓胀的黑色袋子上,竟生出几分好奇。
短暂的静默。
预期中的诡辩并未到来。中也挑眉望去。
太宰正凝视着摊主。那张总是挂着戏谑或倦怠神情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无机质的冰冷。漠然,审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感。
那神色……陌生得可怕。仿佛换了一个人。
下一秒,那神情散了,又恢复成平日笑面虎的样,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光线玩弄的把戏。
“哼,是中也绝对会眼馋的好东西!”太宰拖着长腔,同时上手对着摊位上玲珑满目的商品挑挑拣拣,“老板,都是高档货啊~怎么在露天市场摆摊呢?”
这欠扁的语气……是太宰惯用的试探伎俩。中也心下一凛,仔细打量起摊主。
摊主是两人搭档,一坐一立。
坐着的男子约三十上下,模样俊俏。暖灰色头发蓬松得近乎轻佻,白茶色眸子,嘴角噙笑,随意盘腿坐着,像只懒洋洋晒太阳的猫。前襟大喇喇敞着,锁骨上晃着枚造型古怪的银坠。气质像个吟游诗人,是那种不知怎的就让人卸下心防的类型。
骗子。
站着的青年则截然相反。看起来二十出头,周身却笼着一股暮气沉沉的老人味。黑发黑眸,黑框眼镜,站得笔直如标枪。眼角嘴角平行下垂,活像全世界都欠他似的。是那种让人想绕道走的类型。
打手。
察觉到视线,打手青年耷拉的眼帘倏然抬起,目光如淬冰利刃,直刺中也眼底。一瞬间,中也仿佛窥见了深渊,寒意穿透市场的滚滚热浪。但紧接着,骗子摊主一声悦耳轻笑,那冰冷的凝视瞬间蒸发。
“谬赞。小本生意,像您这样识货的客人可不多。”
“是吗?”太宰指尖提溜起一只纯白尖头皮鞋。与别家五颜六色的都不同,这个摊位的鞋清一水的白,“不过也难怪,白色娇贵,易脏,也……太素净。尤其在这种地方。”
骗子摊主闻言,笑得更灿烂,视线转向中也:“但这位小兄弟方才可是赞不绝口。看来是同道中人。”
中也视线在太宰和骗子摊主间游弋,并不接话。这份“乖巧”显然取悦了太宰,他唇角勾起一个罕见的、几乎算得上真诚的笑,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得意,无声宣告:看,我的狗就是听我的。
“跟他们废——”打手摊主刚吐出半截冰碴子,手机铃声突兀响起。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刮过两人,侧身接起电话。
“抱歉,阿兰就这样。”骗子摊主面上和煦依旧,“二位关系融洽,品味出众,不如交个朋友,日后常来光顾?”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张名片,轻轻放在摊台边缘。手指修长,甲缘齐整,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名片纯白,材质奇特,非纸非塑,泛着珍珠母贝般温润内敛的光泽。光影变幻间,暗纹浮动。字是镂空工艺,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丘克。
无头衔,无联系方式。是张有了等于没有的名片。或者说,更像一枚无声的邀请函,姜太公的直钩。
太宰盯着那名片沉默。
阿兰挂断电话,俯身在丘克耳边低语。丘克却毫无避讳之意,姿态闲适:“那女人还是这么固执。”说话时,目光始终不离太宰。
就在中也以为太宰会甩手而去时,他却用两指夹起名片,随意滑进风衣口袋。
“希望你真有好货。”
语毕,太宰一把勾住中也脖颈,另一只手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两人没走几步,中也突然旧话重提。
“绑带浪费装置能买什么。”
太宰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倏然转头看向中也,瞳孔微缩。他随即回身望向方才的摊位——
已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