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栩轻拍他后背,猜测他多半做了噩梦,说不出来又害怕,扑到他怀里是为求个安慰。
贪婪地抱了好一会儿,白游才舍得放开,写道:“我可不可以不走?”
他这副眼瞎耳聋的模样,没法独自离开,总不能让骆江行再放一把火,趁乱将他带走吧。
可如今赵大人阖府戒严,潜入更难,唯有等无妄散药效过了,他仍用糕饼铺小伙计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去。
商栩眼神悲悯,写道:“能看见了再说吧。”
次日清晨,史护卫收集了各城征召女子的消息,汇了总,再过来禀报。
因是送去宫中备选,这些女子大多是士绅、富商家的女儿,从小好吃好穿养着,细皮嫩肉,模样上佳,最好还得懂些琴棋书画之类的风韵雅事。
商栩翻看思凤、招凰先前记下的档册,十六七岁的女子选了有三四百人,已分批送往京城。
而十岁以下的女童约有七八十人,女儿太小,又是惯常娇养的,家中父母不情愿,征选时难免发生诸多波折。
史护卫在门外道:“吴大人,柴桑、彭泽、庐陵、鄱阳等江南几城已征无可征,寻常人家已不剩多少适龄女子,而像六梅观这样的武学门派,门下女弟子不少,可从她们手中抢人,又着实不大容易。”
商栩捏着嗓子道:“竭泽而渔,终究不是取胜之道。这事办得好,下个月返京面圣,我自会替你美言。现下将手头的女子都放了吧,太多人随行,路上也聒噪。”
这和前几日的命令不大一样,史护卫犹疑问道:“大人之前不是说……”
商栩道:“之前怎么说有何要紧?你我办的是皇差,重要的是圣上如何说。”
史护卫在外头连连称是,赶紧加派人手,将各城最后一批征选的女子都放归家中。
房中沉积的脂粉味着实难闻,应付完史护卫,商栩将几扇后窗开了条缝隙透透气。
白游睡醒了,扶着床栏走到墙边,一步一步往前探寻着。
招凰拿手在他跟前晃了一晃,他也没有反应。昨日还好好的一个小伙计,怎么如今眼也瞎了、耳也聋了,难道是他惹恼了吴大人,被吴大人给……
思凤悄悄拉过招凰,窃窃道:“怕不是吴大人看上了他,他又不肯从。”
招凰一惊:“可他还没……”
宫中内监众多,说是男人又不算正常男人,彼此看上眼了,仿着男女之事玩些花样也不算太新鲜。
可这小伙计没有净身,又年富力强的,倘若真玩起来,吃亏的恐怕是吴内监。
白游听不见他们说话,触到招凰递过来的手臂,他还笑了笑,表示感谢。
小内监们惯常伺候人的,眼力甚好,见屋里这两位都起来了,自去打水传饭,让他们先洗漱,再用些吃食。
白游乖乖坐在桌前,招凰盛了粥递给他,拉过他的左手放在碗边,又给他的右手里塞一个汤匙。
伪装的戏码还要继续演,商栩也坐着,好整以暇地陪他吃饭,自己吃一口,就瞧他徒儿一眼,怕他有什么想说的,好递过手让他写。
白游没什么想说的,就是从来没经历过眼瞎耳聋,他用汤匙舀起一勺粥,颤巍巍地洒了半勺,接着一下杵上了鼻子,黏黏腻腻的白米粥糊得满脸都是。
思凤和招凰偷偷地笑,商栩却笑不出,拿帕子浸了水,亲自给他擦拭。
白游也笑,以为是小内监在给他擦脸,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写了个“谢谢”。
尽管白游是个瞎子、聋子、哑巴,招凰还是羡慕得不行:“不管是真吴大人,还是假吴大人,都挺喜欢他。”
思凤拿胳膊肘撞他:“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蹄子,若真的吴大人在这,才不会正眼瞧他。”
招凰反驳道:“你昨日跑出去玩,不知道,吴大人险些让他替了你,我还为你求了情。”
吴内监向来喜新厌旧,这小伙计长得比他好看,性格又乖顺,若真替了他,可就遭了!
思凤服侍吴内监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若被厌弃,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么说来,昨日那群打家劫舍的贼人,和眼前的假吴内监说不定还救了他一命。
商栩长这么大,还从没喂谁吃过饭。
他舀起白粥,放上一小片酸萝卜,吹了吹,递到白游嘴边。
白游张嘴吃下,不方便一直在桌上写字,就咧开嘴笑一笑,算作是回报对方的善意。
一碗白粥很快就见了底,商栩放下碗,在白游手心写字:“吃好了吗?”
他点点头,两个小内监怎么说都是外人,而他是个连饭也没法自己吃的,不能提太多要求,给别人添麻烦。
“师父,替我谢他们。”白游揣摩笔锋,在他手中写字的一直都是他师父,喂他吃饭的应是那两个小内监。
毕竟世上只有徒弟照顾师父的本分,没有师父伺候徒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