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栩摇头道:“或许有件事我不该瞒你,一年前你入剑庐试炼,我下山前往北虞部,料想你父亲独自生活不易,我便特地绕行会安,给他送些银钱。”
“师父……?”白游讶异一瞬,顷刻又低下头去,“你不该这么做。”
他爹虚荣、贪婪,一旦从商栩手中得过好处,又知他过了东曜试炼,必会想方设法让他偷拿东曜的,贴补给自家。
如是这样,他怎敢连累阿栩,又怎敢拜他为师?
“你爹许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打断双腿,卧床不起……若我当时放下成见,帮他到底,也许他就不会失踪。”
“成见?是因为我吗?”
“他说你……罢了,尽是污言秽语,不提也罢!”
白游快与商栩一般高了,他瞧着师父的脸,无端就瞧出些趣味来。
别看师父在画影阁中沉默寡言,自从到了白家,就见他一时生气,一时愧悔,最后竟还有些不好意思,耳廓掠过一缕浅红。
“我爹说我什么了?”白游定定看向商栩,目光越澄澈越像是在审问。
“阿游,别问这个,我是你师父,不能再说一遍那些话来伤害你。”商栩正经道。
白游忽然转身,背对着他,故作难过:“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商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感觉不抓紧时间多摸几次,很快就要摸不着了:“那就好。”
白游把他的手抓下来,挠了挠他的手心:“不然,师父说一句伤害我的,再说一句夸赞我的,好坏相抵,行吗?”
掌心麻痒又黏腻,商栩更不好意思了,他心里暗暗埋怨,究竟是谁给白游看了什么书,明明是个乖巧听话、无欲无求的好孩子,怎么变得越来越赖皮?
他到底没把白兆之侮辱白游的话说出口,带着他离开铁匠铺,转身往另一条街的香烛铺子走去。
“一应祭奠物事,皆准备两份给我们,多谢店家。”商栩付了钱,将一篮子蜡烛纸钱递给白游,“去安渠边找个僻静的地方,祭一祭你母亲。”
“嗯!”白游接过竹篮,“谢谢师父!”
母亲过世后,既没有坟茔,也未立牌位。
白游想着,此行去旻陶途中要路过安渠,到时远远望一眼,也算尽了孝心。
没想到他一年前说过的话,商栩全都记得,他早就想好要置办这些,替他计划得妥帖周全。
会安镇外,安渠水波静静流淌,岸边有五六位妇人正在浣衣。
“师父,这儿有几棵树,我们就在这后面吧。”白游不想打扰妇人浣衣,不愿引来颇多议论。
商栩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香烛纸钱,白游双手合十,与商栩一起向着天地河水祈告,愿她来世平安喜乐,不受苦楚,一生顺遂。
堆起的纸钱一点一点在火光中燃尽,商栩掏出手绢递给白游:“擦擦脸,左边有一点灰渍。”
白游皮肤白皙,沾了少许腾起的纸灰,看起来便十分显眼,像个花脸猫儿一般。
他接过手绢,擦了脸,趁商栩没注意,悄悄把手绢收进了怀里。
“谁?!”
身后树丛间响起一阵窸窣之声,商栩耳力甚好,声响方至,惠泽剑已然出鞘。
最近处的一丛枝叶被剑锋斜斜砍过,一张黝黑的人脸登时凑到了跟前。
商栩挟住白游,快速后撤几步,与那人拉开距离,那人却不由分说,向他攻来。
白游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堪堪站定就见商栩与人缠斗,那黑脸人没有手,衣袖里却伸出两副类似机关铁爪一样的东西,招招直指商栩要害。
“爹?!”
黑脸人双目浑浊,又会武功,白游差点没认出来,但看形容样貌,可不就是白兆之吗?
商栩与他打了个照面,也认出了他,然而白兆之出招速度极快,即便商栩能寻其破绽,也不得不专心致志,避开两副铁爪的凌厉攻势。
二人打斗数十个会合,太阳渐渐往西挪了位置,不知白兆之身后有什么东西,借着枝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倏然晃过白游的眼睛。
“那是什么?”白游手执弹尘,抬头看向上方,一道奇怪的光又在眼前闪了一下,他扬起弹尘,朝着光芒闪烁之处猛地劈砍过去。
只听“刺啦”一声,白兆之的右爪静止不动了,左爪还在无休无止地攻向商栩。
白游见这招有效,遂仔细辨认起虚空中光芒的位置,一连劈砍了十余剑,白兆之终于彻底不动了,平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类似喘气的“嗬嗬”声。
商栩点了白兆之周身大穴,防止他假作虚弱,趁势伤人。
白游走过来,撸起白兆之衣袖,发现他两侧的小臂和双手都已经没了,截断处安上了两副硕大的机关铁爪,爪上附着尖利的倒刺铁刃,若勾破皮肉,一整块都会被撕扯下来。
商栩看了一眼白兆之双腿,便知他断骨未接,伤口却已愈合,怪不得他走起来姿势那么古怪。
“爹?”白游尝试着喊了一声。
白兆之依旧躺在地上,除了喉咙里“嗬嗬”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商栩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也还有,可见人还活着,只是活成了别人的傀儡,生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