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芳续说,白游像个养在画影阁里的小丫鬟,这话他不能认,但又因她说了这句,白游即便赖在画影阁不走,也算“师出有名”。
好在阿栩没有嫌恶他,也没有赶他走,只是话少,而白游也习惯了他不说话。
他只管每日早起洒扫、熬药,午时去食舍用饭,自己吃完,再挑几样新鲜可口的菜给商栩带回来,若商栩依旧不搭理他,他便自去一旁练功。
凝心纳气诀他越练越通透,忽而忆起给商栩疗伤那回,林师姐曾与他同时出手,两人内息游走交错之时,她似在指引他如何施为。
林芳存已突破第九层,白游翻开心法图册,结合林师姐的指引,他好像能渐渐理解第九层的奥妙,运转内息试了试,果真有通达之感。
“阿游,你近来专心练功,可有什么进益?”这日晚饭之后,商栩终于开口问他。
“也不知方法对不对,凝心纳气诀第九层似乎快要练成,但好像……总有一点关窍弄不明白。”白游低头扒饭,他也不是一时三刻非要突破第九层,既然阿栩伤好了,他大可以慢慢来。
商栩向来吃得少,没用几口就放了筷子:“明日可愿随我去鏖武台?观摩百家之长,或许对你有启发。”
“鏖武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白游想起上次被挤进人群,无缘无故挨了好几下,偏偏别人也不是故意的,他还不好还手,“明早我陪你过去,晚些时候再接你回来,再说我还得洗衣、做饭、打扫……”
“你又不是画影阁的仆役,怎么总记挂着这些?”商栩皱眉。
“我愿做画影阁的仆役。”说完,白游脸一沉,去后院拿了扫把,黑灯瞎火地扫起灰来。
商栩瞧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一时有些莫名,他离开十个月,白游变得不大一样了,十五六岁的孩子到底在想什么,他实在琢磨不透。
“真不去吗?”商栩抄手倚在门边,摆了个颇为慵懒的姿势,“你嫌人多,就陪我在高台上看吧。”
“高台上?”白游听见这句,如同嗅到肉味的小狗,兴奋地竖起耳朵,“我可以吗?”
商栩冲他招手,白游三两步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可以吗?”
见他这般可爱,商栩抿去唇边浮出的笑意:“让我想想,该怎么把你带上去呢……”
白游眼里的光忽然黯了:“没事,不用了,我不想你为难……”
商栩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尖儿,让他看向自己:“你改口就可以。”
白游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他欢天喜地地扔掉扫把,恭恭敬敬跪下给商栩磕了个头。
“师父!”
“在呢,光喊有什么用,还不看茶?”
白游按捺着胸中起伏,和颤抖的手对抗了半天,才堪堪将一盏茶蓄满。
“请师父喝茶!”白游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
“这还差不多。”商栩接过,一饮而尽,他是头一回收徒弟,经验没有,但谱要摆足。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商栩看得出,白游是诚心诚意想拜他为师,即便他讲过天赋一道不可强求,也曾有意冷待多日,他也没有动摇。
白游心里有他,拿他当神仙一般供着,他很高兴,也很自得。
虽然以白游的资质,入纯钧阁门下无疑会比他来教导要成长得更快,但这是他头一回收徒,总要选个好苗子,才好拿来练手。
“东曜的规矩,松先生教过一些,其他的你自己去看,只有一条,我要改一改。”
“师父请说。”
“东曜师徒缔结后,师父与徒儿均不可反悔。阿游,我允你反悔,但只可反悔一次,你若改了心意,拜其他人为师,就再不能回到画影阁,你可答应?”
白游一惊,他不知商栩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他熬干心血求来的徒弟名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反悔,商栩为何不信他?
“徒儿答应,但徒儿绝不反悔。”
“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今往后你要听我的话,不许再像方才那样赌气胡闹。”
“师父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若有违背,就叫我……”白游脑子还混沌着,一时没想到该说什么词儿。
“叫你如何?”
“叫我终生不娶,孤独到老。”
商栩“噗嗤”笑出声:“怎么拿这个赌咒发誓,谁教你的?”
趁着灯火晦暗,白游脸红透了也不用遮掩:“没人教我,书上看来的。”
“等你长大了,看上哪家姑娘,一定要告诉我,若你父亲不愿出面,师父代为提亲也是可以的。”商栩一面说,一面打开柜子,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你喜欢看书,拿着这个,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
白游接过令牌,看出它由精铁所铸,背面刻着画影剑的形状,正面上方一个“令”字,下方篆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与山门前的那两尊仙鹤石像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个字。”他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左下角歪歪扭扭地刻了个“羽”字,是商栩的本名。
“这是画影阁的弟子令,我曾用过的,现在传给你。”商栩道,“小时候字丑,乖徒儿多担待。”
白游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抬头对商栩笑时,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商栩无奈地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至于吗,高兴成这样。”
终于得偿所愿,到就寝时,白游躺在床上翻来翻去,借着一缕月光,捧着那枚弟子令看了又看。
师父说,这是他以前用过的,那他是否也视若珍宝,贴身存放呢?
白游将弟子令按在胸前,拿炽热的胸膛去暖那块冷铁,仿佛这样就能离师父近一些,就能知晓他是何时心软,何时改变心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