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栩才至画影阁内,五脏六腑间强烈的烧灼之痛再也按捺不住,就着门内的花圃,一口黑血吐在泥土上。
他尝试调息,然而体内真气涣散,根本无法聚拢,他想要喊人帮忙倒杯水,但他未曾收过弟子,阁中空空荡荡,连个支使的人也没有。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屋内走,还未进卧房,便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正月十五,萧闻歌囚期已满,叶敬吾亲自将他从思悔崖上放出,带至纯钧阁。
风先生早在纯钧阁等候,当时萧闻歌被囚禁,那柄黑沉的玉川剑就落到了风先生手上。
铸剑台燃着火,玉川剑在炉火中炙烤着,萧闻歌跟随松先生学过铸剑,以为他们要将父亲遗留下来的佩剑熔毁,立时便要冲上去救出玉川。
风先生自背后擒住他:“别急,再等一等。”
萧闻歌动弹不得,听叶敬吾在一旁道:“你别忘了,凡试炼弟子必须铸成一把初学佩剑,你今日才满囚期,明日便是最终考校,我特请风先生替你开炉,助你一臂之力。”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风先生放开他:“去吧。”
萧闻歌至铸剑台边,发现玉川的表层铁铸俱已熔化,抖去碎屑,于水中冷凝,此剑才现出真貌。
剑身修长,约二指半宽,上有金镂玉刻,如水波流转,映日相照,光芒散逸,又如江河之水汇入沧海深澜。
叶敬吾道:“多亏风先生渊博,发觉玉川乃是一柄剑中剑。”
萧闻歌捧着玉川,一时有些发怔。
萧正音在世时,藏剑百余柄,最常佩戴的是雪燃剑,而不是这柄玉川剑。
玉川剑未熔开表层之前黑沉又粗笨,还被儿时的他嘲笑过。倘若父亲也记得这件事,莫非携带玉川剑送他们去冶山,正是为了将玉川传给他?
游走的思绪被叶敬吾出声打断:“以玉川去考校中比试,其他试炼弟子铸成之剑恐无出其右者。”
风先生笑道:“此举终归算是作弊,叶师侄可有把握过掌门那一关?”
“我师父怎么想不要紧,只要其余几位掌派、掌脉都不追究,谁又敢多嘴?”
叶敬吾对这一点颇有信心,东曜百年来的传统,若有未决之事,当由掌门、掌派、掌脉共同裁决。
他作为掌门首徒,料定任青霄为了保全纯钧阁的脸面,不会当众反对他。再者说,以萧闻歌如今的资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东曜向来不比阆仙,对入门弟子的筛选没有那么严苛,但凡遇到资质上佳的,任青霄没有理由放过。
其余的掌派、掌脉之中,骆江行最懂圆滑之道,不会挑起事端;商栩不常在山上,也从不管收徒之事。风先生是他这边的,松先生不敢反对,涛先生、枕先生、石先生之流于武学和铸剑不算擅长,多半看不出其中的门道;庭珏一脉,掌脉商撷叶在游龙峰一闭关就三五个月,不理俗事,更不会跳出来说些什么。
中道二宗在今年正月里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派内试炼弟子的最终考校,第二件则是名动江湖武林的合山围。
从前山西侧栈道一路往上,即是鏖武台。鏖武台并非只有一座石台,而是依山而造三层石台,由小至大,自下往上排布。
最下方那层繁花簇锦,作合山围时广迎各派宾客之用;中间一层用作试炼弟子考校,石台正中有一个硕大的“武”字阴刻;最上方一层中间垒砌高台,八方立起石柱,直上云霄,煞是雄伟,每三年一次的合山围均在此处举行。
正月十六,考校当日,中层石台上早已布下铁索阵,亦按照方位自正中向周围拉起八条铁索,每两条铁索之间又按一定的距离连接起数条锁链,交织成蛛网一般的形状。
松先生将试炼弟子带至鏖武台,又命松六、松七提来新熬制的月季花浆,尽数倒于台面“武”字阴刻中。
叶敬吾立于任青霄身侧,高声道:“东曜试炼弟子最终考校即将开始,请诸位弟子上前,依照顺序将铸成之剑置入剑塔。”
剑塔约一人高的铜塔,上面留有孔洞,并刻有数字,供弟子们放入所铸之剑,留待尊长们品评。
试炼弟子今日俱着白色衣袍,依照序次,一一自松先生背后走出,将铸成之剑置入剑塔。
白游排在第三位,他小心翼翼地将弹尘剑奉入塔中,又跟随前面的弟子到另一处列队站好。
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心里难免紧张,他用衣角蹭去手心的冷汗,借着转弯时的空隙,抬头看了一眼高处,恰看见商栩坐在任青霄身侧,平静无澜地俯视下方。
白游深吸口气,将那股慌乱的感觉压下去,他今日的表现阿栩全看在眼里,他一定要尽全力,不能让阿栩失望。
“快看!你们看那!”
人群中一阵骚动,最后一个出来的试炼弟子,肤色黝黑,嘴唇干裂,他微低着头,脸色沉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柄剑,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萧闻歌!”
齐傲然咬着牙,第一个喊出声来,他以为萧闻歌被囚,会来不及铸剑,最终考校不用比也定然名落孙山,再不是他的对手。没想到,萧闻歌会在这里出现,还带着把如此光彩夺目的宝剑。
待萧闻歌将玉川剑置入剑塔,叶敬吾上前高声道:“诸位试炼弟子,接下来请登上铁索阵,各位没有武艺傍身,在这铁索阵上,既比拼力量,也比拼智慧。一旦从铁索上落下即为结束,最后,将依据各位身上的花色多寡排定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