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游看得出萧闻歌被冷落,本想允诺将来若有幸遇到宝物,必定转赠给他。
可他先前已为几两银子打过欠条,这般空头虚言又岂能一说再说?何况他向来穷困,怕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攒到一件可以媲美金光宝甲与报时雀的礼物。
左右不知该如何安慰,白游便只好给萧闻歌夹菜,恍然抬头时,见萧正音玉白的脸上泛起潮红,眼睑垂着,缓缓出了口气。
“爹,您脸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吗?”父子间总还有些默契在,萧闻歌亦发现父亲今日格外沉闷,隐隐有些担心。
“无妨,我回去醒醒酒。”萧正音起身道,“难得团聚一日,今晚不安排功课,你们玩个尽兴吧。”
萧闻歌想起还要问父亲去冶山的事,忙道:“爹,我们扶您回去休息。”
萧正音点头同意,萧闻歌与白游一边一个搀着萧正音往卧房而去,半道上,萧正音伸手指了指方向,临时决定改去书房。
跨过书房门槛时,白游松开萧正音的手臂,让尊者先入,岂料电光火石间,一块纸团状的物事落入了他手心。
白游一惊,抬头见萧正音神色不改,仍是一副踉踉跄跄的醉酒模样,只得先将他扶进房中坐下再说。
萧闻歌倒了杯茶水奉上:“爹若醉了,不如早些休息罢。”
萧正音接了茶盏却又放下:“微醺而已,不必烦忧。”
“那……我可不可以问爹一个问题。”萧闻歌跪坐到一旁的脚踏上。
萧正音语气温和却不失力道:“冶山,出瓶湖,东南十里过芭蕉渡,上岸北行十里即至。”
“爹怎么知道,我想问冶山?”萧闻歌刚问出口,又幡然醒悟,萧正音知道他去了东曜,此番回家必是为了剑庐铸剑试炼而来。
不等萧正音回答,顾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端着瓷盅娉娉袅袅地走进来:“还以为你们去了卧房,不想却在这。我早让人备好了醒酒茶,趁热喝罢。”
萧正音拉过萧闻歌的手,覆在书案上,萧闻歌只觉触手一凉,想起刚才奉茶时并未洒落茶水,案几上为何湿了一块?
白游因白日落水,衣物和包袱都被打湿,这会儿穿的是萧闻歌从前的旧衣。
凌虚派制衣多为长衫广袖,趁着这对父子聊天,他悄悄地在宽袖间揉开纸团,摸索上面的墨痕。
有墨迹浸透的地方触感完全不同,从萧正音坐下,到顾莲走进来的这片刻功夫,白游已将纸上的一行小字认出——
“勿要停留,速速离去。”
萧掌门的意思,是让他们尽快离开凌虚派?
白游细细琢磨着,既然萧正音早知他二人来此的意图,那必然能料到,他们不会在凌虚派久留,至多不过两三日,去冶山取了矿石就会离开。
何况他们今日午时方至,萧掌门酉时便催促他们离去,纵然萧闻歌不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也不至于如此不讲情面。
这其中,定有什么缘故。
萧正音饮下醒酒茶,顾莲收拾了瓷盅,又道:“你们远道回来,客房都收拾好了,歌儿还住原来的屋子,隔壁一间给这位少侠。”
白游礼貌地道了谢,目送顾莲的背影出门,再收回目光时,恰撞上萧闻歌问询的眼神,他二人都嗅出了一丝非同寻常。
萧正音似乎沉浸在微醉的酒意里,半晌才开口道:“歌儿,带你的朋友去休息吧,明日卯时二刻,我送你们去冶山。”
萧闻歌听了,先是一惊,确认自己不曾听错之后,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暖意,如同山中的温泉水流过了经年不化的坚冰。
回去的路上,萧闻歌特地带着白游绕行一处幽深的小径。
凌虚派的一花一木随着萧闻歌一起长大,比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萧闻意,他自然更为熟悉。
“我爹身为掌门,这么多年来,还没见他亲自掌过船。”萧闻歌满了十二岁,破例被允许沾了口酒,这会他心情颇好,便装起醉来,揽着白游的肩,给自己当拐杖使。
白游正要将袖中的纸团拿出,道旁竹林里仿佛有个人影闪过,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攥紧手心,停下:“闻歌,这一路都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们。”
萧闻歌道:“只是跟着,又没有动手,而且这里是凌虚派,若非派中人,谁敢在我爹眼皮子底下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