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玄冗设计杀了大半姜家人,变成只会听令杀人的死尸,此后姜邑和他虚与委蛇,没有一刻不恨他。
这妖为一己私欲,能牺牲任何人,当年莫家走向绝路,也有他的影子。
可他说:我没错。
姜邑知道,要撕碎他的念想,让他空捞幻月,才能彻底使他痛、要他悔!
玄冗当年以姜家人魂体喂养神木,本以为很快能使神木长成,谁知死灵消失得异常快。他曾怀疑其中有蹊跷,但并未找到证据。
直到看到此刻的姜邑——
那双瞳黑不见底,记忆中细腻饱满的轮廓,随年岁渐长,变得锋利、深邃、瘦削,纯黑|道袍上滚着金线云纹,森森然阴柔。
此刻他终于承认,姜邑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变成了一只鬼。
无数亡魂从她体内钻出来。
怨气漫天卷地。
众人看着这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赫然是曾死去的那些姜家人!
他们没死?不,他们变成了恶魂!
这事越想越荒谬。
姜邑她、她怎能将这么多恶魂,都困在身体里?
她这么做,成则魂飞魄散,败则万劫不复。这人疯了吧!
然而姜邑那冰冷的神色中,竟有些愉悦。
纪竹枝说她会成为世间最强大魇,还说:相信你的梦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姜邑被蛊惑了。
她清醒地知道:他们做一个万代辉煌的梦,让它变成真实。
她是一只魇。
她的梦承载着姜氏长久的祈愿,没有人可以打破,因为她体内无数恶魂,都与她做同一个梦,他们不容许任何人击碎这个梦。
他们强大无比。
黑气遮盖了她面容,但玄冗就是知道,那双眼正直视他,想将他扒皮抽筋。
“也该做个了结。”她说。
恶魂从她身上爬出来,朝玄冗扑去。
姜邑面色发白,众人光是远观,便禁不住心惊肉跳,这无异于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玄冗深深投来一眼,这些年面对姜邑,他总露出这种神色,那是一种明明想杀了她,却极力压抑的眼神。
姜邑又何尝没在压抑?
她回望瘦云峰,缓缓吐了一口气,斗拱飞檐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浓烟缭绕的祖宗祠堂。
一道暗紫带金的剑芒出现,弧光如紧绷的弦。
剑主神姿难敌,眸光似电直指天际,只听“唰”一声轻响,万千剑影围杀藤蔓,剑光照彻苍穹!
玄冗低吼一声,神木又暴涨数丈,枝条疯了般四处扫荡,绞杀修士来增强实力。
剑影对上藤蔓,斩断却杀不尽,被神木驯服的邪修都朝姜邑而去,而她还要分出心神控制体内的恶魂。
“师父!”
姜落大吼着冲了出去,姜氏众人紧随其后。
余下不少修士已震撼到说不出话,眼中唯有那道身影,再看不到其他。
她强势孤绝,经年未变。
人道魇的谎言太轻盈,能被轻易戳破。可姜邑身上,分明是个浓墨重彩的梦。
这梦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演绎,酝酿成浓黑的情绪,她涉身其中,纠缠、挣扎,信念从未坠落,亦不容他人亵渎!
玄冗没有料到,她这些年不动声色,竟做了这么谋划。
他近乎痴迷地看着这只魇,手中却不留情,招招至死,这场战役仿佛只剩彼此的身影。
姜邑周身灵气激荡,恶魂躁动不安,有噬主之态。
忽然,冷冷一声哼笑,立刻让它们偃旗息鼓。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
燕白听到熟悉的声音,蓦然转头,看到那个消失多年的同伴,竟从姜邑体内钻出来,漫不经心挂着笑,对姜邑道:“我承认,你是比我厉害一些。”
——这是仓睚。
当年,他与姜邑对付玄冗,不慎被杀,姜邑借他之力压制恶魂,而他想让对方帮他重塑妖身。
后来他愿主动相助,是姜邑在日复一日的噩梦围困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狠厉,让他侧目。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
玄冗认出了仓睚,这是当初他在北海杀的大妖,竟被姜邑救走,相伴多年。
他心头蓦然涌上怒气,不假思索出手,对仓睚的仇视更甚姜邑。
仓睚不屑地扯了扯唇,手一勾,带上姜家人的魂体迎战。
玄冗终究还是错估了姜邑的狠厉。
在意识到削减藤蔓实力对他伤害不大后,姜邑立刻转变对策。
她让恶魂将玄冗团团围住,并未攻击,却是自焚,仓睚听她令,再从神木上引来一道坤灵,这火转瞬烧起来,愈烧愈旺。
仙灵阴火,凡胎肉|体怎敌得过?
疯了,他们都疯了。
玄冗始料未及,皮囊烧坏了,他当即放弃这副躯壳,要往神木中逃。
姜邑提剑拦在他面前,出招却被一道寒凉的剑气拦住,她戾气深重,毫不留情下劈,带着十分的力道,直将人劈成两半!
元寒汀那张苍白的脸,此刻从中裂开,面上居然没有一丝痛苦。
姜邑这才发现,这人其实早死了,魂魄都散得干干净净,留下的不过是承载记忆的躯壳。他就是个活死人。
玄冗真是将人利用了个彻底。
元寒汀倒下了,黑龙魂体借机逃回神木。
他魂魄回归后,神木忽然开始吞吃活人,众修心底都有“果然如此”之感。恐怕元寒汀最初强留他们在这,就是为了喂神木。
燕白已在组织修士结阵。
尤俟压阵,这是当年在荒山困住恶魂时所用阵法,经诸位长老多次改阵,已是极厉害的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