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白口中发苦,细细咂摸这句话,好似耗尽心力,疲倦到失去抗争的力气。
分明春光和煦,众人却仿佛置身数九隆冬,通身寒彻,口舌也像结了冰。
这在不辨春冬、挺拔险峻的群峰之巅,漫天碧叶红花从他们身侧掠行,风声愈加空旷、廖远,承载了数不尽的执念,往神木尽头聚拢——
高耸的山峦之上,传来一声高昂的龙吟!
无数亡魂聚成的虚影,齐声喝道:“仙之道,在天之上!上之上极是为道!”
黑龙在亡魂拥簇中转过身来,血都快流尽了,冷冷扫视他们。
正是这一眼,将他们拉回到万年前的潜龙秘境——
云烟缭绕如仙境,妖龙横卧在山巅,兽首昂天长啸。受天地眷顾的生灵,它们生而强横,兽瞳中凶光闪烁。
那曾是妖龙一族最鼎盛时期。
而后形势急转而下,仙道没落,这秘境内部冲突激烈,争斗不绝。
名唤“玄冗”的黑龙族长出现了。
这妖修实力毋庸置疑,也更聪明。他利用天下修士贪欲,瓜分世间机缘,将妖龙族带上又一个巅峰。
唯独仙道遍寻不得。
再强横的生灵,终有身死之日,唯有寻到真正的大道,方可同天地并生。
黑龙盘踞在最高处峰头,无日无夜地望着高天,高天之上还是高天,它想领悟天之道,奈何日月永恒轮转,道迟迟不至。
直到有一日,他踏入灵渊故地,另寻出路。
此后潜心闭关,苦苦守着一粒沉眠的种。
后来,神木开花了。
天下修士为妖龙拼命厮杀,便如当初为仙人肝脑涂地。不论是最初的灵渊,还是后来的潜龙秘境,都是仙道指向,追随者众数,皆将其视为救赎。
至于能否入灵渊……路既已明朗,便纯粹是你不如人。
最初,没人察觉不对。
直到妖龙诓骗他们以身献祭,来促神木生长,但不够、还不够,没等到神木长成,秘境先撑不住了。
妖龙一族竟受反噬,乃至覆灭前夕,都对自己的信念坚定不移。
此时此刻,万年前致使秘境灭亡的神木,又植根月陵,神木之内传来呜咽的哀哭,众人心寒胆颤,直到这一瞬,才看清真相。
百年生根,万年长成,这是灭世的邪物!
它合该作为仙山圣地的象征,百无一用立在山巅,才足矣承载修士念想。
而当无数蝼蚁,如一丛一丛的叶,闹哄哄攀在神木上,试图索取救赎,放下敬畏,丢失本心,将它当成登天之阶,它也终于伸出带尖刺的藤条,露出真面目,要挣脱这天地枷锁。
神木之上,炸开一蓬又一蓬红雾。
血雨归尘,春泥护花。
神木愈加高大了。
他们齐齐抬头,像是穿过一场横贯万年的梦,清醒看到未来。
耳畔似有若无的叹息,说:“宿命不可违。”
*
那是一道符。
一个人。
她一遍遍画着符,符文被描得鲜红,血一般瘆人。
这是——寻踪符!
她缓缓转身,半面沉埋在暗影中,喃喃道:我知道你是谁。
尤俟大睁着眼。
“为什么不救我!”
丹砂溶进血红的符文,像一滴血汇入另一滴血。
所有血肉被抢食殆尽。
“不——!”
尤俟惊坐起。
他呆呆望着房梁,汗湿脊背。
做错了吗?这么多年,不曾与她相认,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做错了吗?
是他害死了她吗?
“师伯,你终于醒了!”
尤俟浑身一震,像被唤回魂,蹬鞋下床,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猝然一冲,宁朝没拦住,有些担心他忽然再昏倒,不过见他背影虽匆忙,步履还平稳,稍稍松了口气。
“师伯,你去哪?回来!”
“他不会回头的。”另一人说。
宁朝回身,问:“为何?”
“他想挽回遗憾,”陆清尘道,“但月陵形势危急。”
宁朝有些担心地往外瞧:“师父会不会出事?我也要出去看看。”
“你要去?”陆清尘握拳抵唇,一连咳了许多声。
宁朝颔首:“要去。”
陆清尘伸出手,仿佛想触碰她,又放下了手。
“怕吗?”
宁朝点头:“怕。”
“那还去吗?”
“去。”
陆清尘终于走到她面前,三两步好似用尽力气,不解道:“怕,为何还要去?”
宁朝想了想:“师父说遇难才进,怯而知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