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慕晚克制住了,又抿唇生闷气。如今他们身后站着许多人,再没法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
他们年少时,将爱恨情仇分得清清楚楚,如今明明变得更强,反而束手束脚,顾忌许多后果。
谁叹息着,一寸寸垂下头颅。
慕晚忽然蹙眉:“灵力!”
众人都感受到了。
灵力在流失,如泻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这么多年的修行,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浓黑的云层聚拢,并未完全遮住天,还有一线亮的雪色,风忽然惊起,呼啸着灌入他们肺腑,高大的神木压住了最后的光。
许多本不存在的叫喊声,忽然出现,混乱得像天之上传来。
云层散开时,有什么正顺着神木往上爬。
燕白看清了。
是人。
凡人、修士,他们从凡间往上爬,已经到了月陵的高度。
燕白听到他们说:“最高处……爬上去,就能成仙!”
月陵修士也蠢蠢欲动,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何自己变弱了,不知道眼前这一幕为何会发生。
那些深深扎入泥土的粗壮根系,不止从浮岚峰,更从凡间往上涨!
就好似无数碧绿的天柱,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苍穹。
天柱只是轻轻晃了晃,无数人影就掉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有邪修落到月陵,被邻近弟子围杀。
尤俟的传讯符亮了,连法器的光也比往日更黯淡。
沈奚云平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凡间忽然出现天灾,死了很多人,师兄你点一队弟子,随我——”
话至一半,又像发生了什么,有打斗声传来,尤俟抓符的手一紧。
好在很快恢复了正常,只听对面低骂一声,语气急躁:“这是什么?!有邪修!不对!他们没有意识,都、都变成恶魂了!”
尤俟吼:“你在哪!”
沈奚云:“还有一个时辰回月陵——!”
传讯符上光点消失,一片寂静。
另一边,月陵众弟子好不容易制服邪修,终于有人发现,神木长得更快了,而月陵的灵气在衰落。这怎可能!
此刻修为越高的人,灵力流失越快,反倒更弱。或许他们的灵力也是被神木吸走的!
无尘峰上,几人遥遥看着。
周遭雪还未停,恍惚都看不真切,直到一个人影砸在他们身前,温热的血肉消融了冰霜。
他们齐齐退了一步,如梦初醒。
血是热的。
这都是真的。
上一刻还在担忧危机到来,此刻竟已置身其中。
一切来得太快。
有邪修落在不远处,没人知道他从哪来,怎么爬得这样快,只见他抽搐着,忽然失去意识,落地的片刻化作恶魂!
姜落将剑一拔,悍然出手,这本该声势浩大的一剑,却只是刺穿恶魂虚影。他大吼一声,灵力沿着剑身涌入,恶魂方才散尽。
姜落浑身紧绷,以剑撑地,当发现自己如今只剩一身剑术可用,连杀个恶魂都如此费劲,他有些后怕,面容渐渐扭曲,眼神可怖,吓得另一个邪修扑滚逃命。
“清心!”
燕白厉喝一声,往他额间一拍!
姜落霎时惊醒,这才发觉方才入了执。
他缓了许久,颓然苦笑:“其实这些年,我开始怀疑修行不是一切,修为高深之人,有时也一无所用,反而许多本该握住的东西,被我们早早抛下,再想要重拾起来,简直难如登天。”
慕晚冷不丁道:“他们已经在登天了。”
姜落抬头看了一眼,道:“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了。这神木,它是靠吞吃恶魂成长起来的!”
“你们看!”
众人顺他所指,看到了眼熟的藤蔓。
这一刻,如坠冰窟。
“这些藤蔓便是它的一部分,早被人分散到人间各处。所以、所以月陵这么多灵力,其实是来自——凡间!”
众人齐齐骇住!
许久,慕晚幽幽道:“原来月陵,真是在造一条通天路啊。”
姜落痛苦地低下头:“要早知、要早知——”
要早知什么?
早知如此,便不修炼了?这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气运尽,仇怨起……”燕白终于明白:“原来这因果,竟是——赎罪!”
这一劫,谁都逃不脱。
燕白闭了闭眼。
这一切的源头,其实早有端倪。
她也曾佯做洒脱模样,在众人抬高中迷失自我,以天才自居,于是看不到真实,还自以为清醒。目光不肯停滞的地方,皆化作他们的劫难。
尤俟说:“修道之途,本不唯一,我们都把路走窄了啊!”
宁朝问:“现在怎么办?”
她歪着头,看了眼那可怖的神木,自顾自道:“可以砍了它啊!”
众人浑身一震。
砍了它啊!
有何不可?
他们齐齐转头,目光灼灼看向天幕。
情仇爱恨的一群人,变得谨小慎微顾全大局,从最耀眼走向最内敛,一个生命的轮回过半了,再睁眼去看,仍是不安分!
正是这经年煎熬中,叫人生出反骨,忽然在某一刻就想放手去做,左右不过赔条命。
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