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在燕白周身游走,倏尔飞散四方。
那凛冽的剑影,好似跨过千山万水,追赶岁月中的旅人。
昏暗的祠堂,烛火前一道人影,却如栖居在灵位上的潮湿死灵,安静,诡丽。
分外死寂,分外肃穆。
许久,那人开口道:“尤家人联系过我。”
有人接:“您没应吧?”
“你就知道?”
“从前,师父的愿望是护住所有人,现在哪怕再怨,也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那人影转过来,晦明处一张浓颜,赫然是姜邑!
她迈步慢行,手抚过无数祖籍,每一页都记载一个族人,记载他们绚丽或平庸的一生。正是这些先辈托举后人,他们族谱留名,皆是姜氏辉煌的往昔。
日后,姜邑留一页,姜落留一页,所有人都在。
——这是每一个姜家人,一生最荣耀的时刻。
“我们犯下的错,要赎罪。”
姜落低头称“是”。
清夜无尘,似曾相识的剑影划破虚空。
那是——
姜邑眼中盛着那道光,仿佛看到了当年下山时,那个还未曾背负一切的自己。
姜邑问:“这些年为何不离开?”
姜落答:“一些事不敢面对,一些人不敢面对,最无颜面对的,是当年接师父剑的心气。”
也正是这些年,他终于感同身受姜邑的沉默,那笔挺的脊梁,却快要垮了。
姜邑问:“你是想找回什么吗?”
姜落犹豫了,最后还是说:“师父,我想再试一回。”
姜邑挥了挥手。
姜落三两步走出去,看着天际消逝的剑光,飞身追了过去。
青祚峰。
姜邑一道灵讯传到慕晚手中。
慕晚道:“刚回月陵便有这么多事,真是一天不让人消停!”
华星烛接过信,笑说:“事情紧要,不要闹脾气。”
慕晚大事上还是拎得清,只道:“既然姜邑不配合,那便我们自己查,长老不是说有眉目了?”
她又看了眼神木,说:“或许来不及了。”
早觉得这东西古怪,如今里面有股藏不住的怨气,她直觉不妙,令弟子们轻易不许离峰。
“噫?那是?”
她又对上那道剑影,盯着看了许久,仿佛看到有趣的东西,忽而大笑起来:“有趣!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命大还没死?!”
她拉上华星烛,顷刻没了踪迹。
剑影绕着山巅行了一周。
彼时宁朝正在练剑,大师伯在远处看着,她有些紧张,问:“这一招,师父曾说行剑要快,您怎么看?”
“你师父哪招不快?”尤俟道,“别学,她路子野,你要走正道。”
宁朝也觉得她这一板一眼的性子,还得跟着师伯学,但她也喜欢师父那飒爽的剑招,不由问:“难道没人和师父一样吗?”
“这么……也有。”
“谁?”
正说着,那剑影在眼前晃了一圈,走了。
“那不是师父的追魂剑招?师父回来了?这是什么剑?”
尤俟缓声道:“从前那个人,她叫纪尧。”
宁朝早追着剑影走了。
他叹气,迈步跟了上去。
高大的枝叶裹住整个月陵,剑影穿云破雾,在天穹散去全部华光。
遥远的人间,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握紧了自己的剑,厉声呵斥:“安静!”
混乱的人群安静下来。
原本闹事的人被这气势镇住,还想胡搅蛮缠,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师姐,”有弟子匆忙来报,“人手不够,丹药也不够!”
“先保住人命。”师姐说,“我回月陵找人拿药。”
她问那弟子:“你能稳住吗?”
弟子有些犹豫,而后点头:“师姐,你一定早些回来。”
她安抚道:“我速去速回。”
背着剑的身影很快离开。
燕白望着愈加繁盛的神木,感觉灵力开始流失了,不再是那种润物无声的动静,更像是一股细流,安静地从体内剥离出来。
掌心有一道回归的剑影。
这招名“追魂”,本是寻踪剑术,没有寻踪符好用,方才被她无意识使出。
而青霄剑最华而不实的一招,化作无数剑影,往月陵各处巡游,飘散于尘世各处的旧友,仿佛都受剑所召,纷纷奔来此方。
这回,又轮到燕白说那句——
“诸位,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