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衡迎上来,贴上她的唇,近乎虔诚地闭眼,睫羽如蝶翅煽动。
燕白握着簪身的指骨绷紧了。
从她的眼睛去看,这沧溟怨气滔天,虚假的善意终于全部撕开面纱,变成浓得化不开的恶。
而在这怨气中,这个妖也显得过分疯癫,过分单纯——他眼中太澄澈,干净到只剩她的身影。
他不顾性命去索要一个吻,在这阴暗处疯狂示爱。
燕白从未有一刻如此割裂,在这被追杀的危险中,头昏脑胀地停下逃命,又格外冷静看着他。
他们一动不动,心绪各自起伏。
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燕白拉着岫衡往里躲,一道轻浅的动静,越来越近,和着雨声,不紧不慢。
燕白觑见那个黑影,愣了一下:“你?”
花蛇顶着雨,看到他们,精神一振,道:“快跟我走!”
燕白跟着它,一路畅行,看到沿途群妖尸骨,俨然都是它杀的,但花蛇怎么有这样的能耐?
燕白问:“我们去哪?”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花蛇只顾往前走,燕白看出来了,这不就是他们方才逃走的地方?
她抓住花蛇:“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儿?”
花蛇看到远处的黑影,幽幽吐杏:“在沧溟,自然是死了最安全。”
燕白瞳孔一缩,没料到花蛇会反水,当即就要出手,谁知一股强大的吸力自下而上传来,花蛇骤然变大,长尾一扫,她便被那漩涡吸进去。
“你做什么?”
岫衡的眼神极可怕,像是要生吞了花蛇,花蛇笑一声,猛地将他也扫进去。
矜敇匆匆而来,看到的正是漩涡沉入海底。
花蛇变回去,笑道:“早想杀了这没良心的蚌妖。”
矜敇抚掌大笑:“做得好!怪不得你实力这么弱,却能活这么久,真是够狡猾,够记仇!”
花蛇望着平静的水面,道:“该死的,就不能活着。”
矜敇微微颔首,笑意深沉。
燕白沉入寂海。
在这纯黑的天地间,她仿佛成了漩涡中的浪花,消融在颠婆眩晕的旅程中,然而失重感骤然袭来,坠落前,好似看到海天之间一段纯白的光。
光?
那狂风终于停歇,海水波涛止息,燕白砸向地面,缓了许久,睁开眼,入眼是灰黑的苍穹,紧接着,又是一个人影从上面掉下来。
岫衡砸在她脚边。
腐臭味挥之不去,燕白与岫衡对视一眼,都摇摇晃晃站起。
脚下是褐红的泥土,天幕仿佛被撕开一个大口,吐出不少残肢,而他们踩在还算干净的地方,四周白骨堆积如山,腐烂的尸体遮住视野,尸山后寥寥几处居所,只能看见破败建筑上焦灰的木檐,而远方有闪烁不定的青光。
除了他们,一个活物都没有。
原以为没有引魂灯,掉入寂海必死无疑,怎料是这么一副场景。
既然没有活物,这些妖兽又是怎么死的?
燕白环视一圈,挑了具还能看出模样的尸体,见它脖颈上有个深深的牙洞,这死法……她抿着唇,目光投向远方:“那是什么光?有些像萤石。”
他们翻过尸山,见到几座焚毁的宫殿残垣。
果真是萤石。
“不对。”
燕白想起坠落前那一眼,再往远走,灰黑的天幕逐渐翻白,直到这片界域尽头——她看到天穹上,有个明暗交织的禁制,刺目的白光,好似个不会发热的太阳。
燕白喃喃道:“原来出口,在这里。”
多年前,守界妖兽尽被屠杀,死前将出口藏于寂海。
沧溟皆知,寂海中有往生之河,此处死灵若不慎沾染河水,即刻消散。灵体若被卷入寂海,要么来到此处,被守界妖兽诛杀,要么被引魂灯带去往生之河,亦是危险。
久之,寂海便成为个极其凶险的地方。
谁也不会想到,这片深不可测的海域,藏着他们真正的尸体。而灵体沉眠在执念中,等到梦醒时分,就会发现沧溟空空如也,他们也将彻底变成恶魂。
燕白叹口气,抬眼望向出口。
花蛇是故意将他们扔进来?想让他们从这离开。
“燕,多谢。”
正此时,一道声音悠悠响起,简直如临深渊。
燕白骤然转身,看到尸山之上,一个人信步而来,正是矜敇!
她警惕地挡住出口:“你怎么跟过来的?”
矜敇笑吟吟:“我生前见过他,他的话从未出错。幸好,我没跟丢你。”
燕白:“那个先知?”
“你知道吗?”矜敇从上面走下来,“北海已经有动作了,他们想毁掉沧溟!这里很快就会消失,届时,我们都会变得无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在这无尽虚弱与黑暗中,变成一道怨气,最后消散。”
他身后渐渐站满了妖,还有妖兽接连不断从上面落下来。
若此处不是出口,那矜敇带着妖群下来,必死无疑,幸而,他赌对了。
燕白盯着那个源源不断吐出死灵的豁口,心沉到了底。
仿佛她的意念被回应,那豁口猛然爆发出一股灵力潮,居然开始合拢!
矜敇皱了下眉,很快释然。
这些人手,够了。
就在天幕完全闭合的前夕,巨大的白龙忽然从里面俯冲而下,将妖群撞得七零八落。上空又回归一片全然的黑,一如这些年的沧溟。
龙身之上,跳下一个意外的身影。
花蛇盯着矜敇,一改往日模样,阴冷道:“没防住你。”
燕白在看到玄魄与花蛇出现的那一刻,竟毫不意外。这些年定还有妖守着此处,将误入的死灵杀尽。这妖,便是花蛇!
她想到尸体上的血洞,张了张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