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走千里，他们在海岸交界处追上蟒妖一众。

蟒妖如愿报复玄白，却没料到玄白剧痛之下冲破定神针禁制，造成这么大动静。好在他早有准备，跑得够快，却没料到被燕拦住。

燕看到一群莽妖，实力参差不齐，简直匪夷所思：“你是被这么些东西砍了尾巴？”

这不应该。

玄白说：“它、它们卑鄙，诡计多端！”

燕说：“杀了它们。”

“什么？”

玄白抬起泪眼。

燕将她推到瑟瑟发抖的蟒妖面前，说：“杀了它。”

燕就在身后，玄白好似又有了倚靠，恶狠狠抢回断尾，面对蟒妖那惶恐的神情，露出凶状。

龙爪刺破蟒妖粗砺的鳞甲，玄白感受到手下湿软的血肉，忽然开始发抖。

“我……我怕……”

她猛地往后一退，不能自控般收手，哭喊：“我办不到……”

这一幕实在蹊跷。

燕眉心紧促。

“你怎么总受伤？你不敢反击吗？所以才躲起来？”

玄白只会摇头，浑身都在颤抖，苍白面颊上汗落如雨。她瘫坐在地，头往燕手心撞。

燕手心一片濡湿。

这是个强大、胆小的死灵。

燕约莫看出来了。整个沧溟都是死灵执念构筑成，而玄白的执念中，绝对有怯懦的一面。或许还因此付出什么惨痛的代价，所以即使拥有强大的实力、猎物送到嘴边，也还是不敢出手，生怕酿成另一场灾祸。

她看也不敢看！

这也是——如今的沧溟。

燕问：“你从前怎么活下来的？”

玄白抽噎着说：“阿姐护我，阿兄护我，师父护我，我从来没杀过妖……”

燕不满道：“你们妖龙一族，便是如此溺爱后辈？他们对你心慈手软，才让你现在这么惨！”

“不许你这么说！是我不肯学，是我偷懒，我贪图他们庇佑，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妖，是我不好……”

燕沉默许久，叹息一声：“走吧。”

走？去哪？

玄白茫然抬起头，燕没再逼她杀妖，推了她一把。

不知道燕想做什么，玄白只是照她的吩咐，茫茫然走。

“一直走，”燕说，“别回头。”

玄白抱着巨大的断尾，背对着所有妖，好像走了很远很远，泪又不可自抑落下来。

她哭得肝肠寸断，不止为了断掉的尾巴。

远远的，她听到蟒妖求饶的声音。

燕在做什么？

玄白很快知道了。

海风中有咸腥的气息，她看到海水中漫过来大片的红，很快逸散。

——燕在给她报仇。

尾巴断了，从今往后，她要比以前更谨慎、更害怕吗？

她不想。

不会再有第二个阿姐，从北海到沧溟，从生到死，一直护着她。

相较那些糊涂小妖，玄白十分清楚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她要以死灵的身份活下来，要再见到亲人，要找回阿姐，如果注定无法离开沧溟，就和最在乎的人，在这绝对黑暗中相互依偎——这让她觉得安心。

可燕说：“杀了它。”

她真的杀不了蟒妖吗？

阿姐已经死了，下一次，会否有另一个燕，替她杀了这群觊觎她的妖？

玄白停下脚步。

“我会改的。”

她喃喃自语。

“我能杀。”

浪花抨击海崖，和着她汹涌的心绪，玄白眼中渐渐聚起新的光，狠狠抹了一把泪。

壮阔的动静让燕停下动作，恍惚了一下。

蟒妖一众不可思议瞪大眼，上一刻还沉浸在夺龙尾的窃喜中，如今见妖龙显威，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也没有机会弄明白了。

“救——”

凝结的冰刃从四面八方侵袭，他们尚未来得及逃窜，剧痛切肤，惨叫一声，顷刻变成一蓬挥洒的血雾，尸骨无存。

然而这动静并未随他们的死而消失。

沧溟下雨了。

轰隆巨响伴着瓢泼大雨，仿佛要走向世界末日，惊动了所有的妖。

燕看见混沌中出现一抹裂缝，好似整个世界将要倾塌。而玄白化作龙身，腾云驾雨，这或是整个沧溟最惊天动地的一场雨。

白龙拖着残躯，却觉得找回了更完整的自己。祈雨是血脉中的冲动，使完这一招，灵力也耗尽，等到这雨汹汹收尾，便因力竭灵枯，摔落在燕眼前。

她奋力睁大了眼：“我改了。”

她看到燕垂眸，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嗯，长大了。”

燕拎起她，玄白嗫喏道：“是玄魄，不是玄白……”

燕看着她。

俨然听清了这句话，只是面上有一瞬的空白。

须臾，她说：“知道了。”

玄魄见此，小声道：“你也可以，喊我玄白。”

燕从善如流，“小白。”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