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轻车简从,于南康而言却是难得的新鲜。她往日出门,哪次不是前呼后拥,侍卫婢女簇拥如云?这般褪去仪仗、自在闲逛的光景,倒让她觉得新奇又惬意。
到了十四这日,齐乐章看不下去了,让武昭歇息两天。于是,齐乐惟和南康便在侯府里玩起了叶子戏。南康公主这几日一直住在宫外,听她的意思,正月十五宫宴一过,就要和父王母妃去向太后辞行,回南越去了。齐乐惟心中万般不舍,这几日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只盼能多聚片刻。
南康本就气度高华,纵使自谦家乡风气爽朗不拘小节,可那一举一动间的矜贵雅致,皆是自幼熏陶而成的风骨。便是玩叶子戏这般市井间的游戏,她也玩得从容端方,不见半分俗态。
初时她还不甚熟练,经齐乐惟略加点拨,很快便得心应手。她拈牌出牌的模样,哪里像是在玩市井博弈,倒像是在赏玩什么风雅物事一般,自有一番韵致。
一直玩到午后,边月明记挂着要回府邸同父母提前打点准备启程,齐乐惟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得放她离去。二人在侯府门口执手絮语了许久,才依依惜别。
齐乐章亲自护送公主回府。边月明安坐车中,他则骑马在前引路。
车行半晌,忽闻车中传来一声轻唤:“世子。”
声音不算洪亮,齐乐章耳力却佳,当即一扯缰绳,勒住马身,与马车并驾而行。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边月明的脸庞露了出来,道:“明日宫宴,世子会去么?”
“上元佳节,宫中设宴,自当去给太后姑姑请安。”齐乐章颔首答道。
“好。”边月明弯唇一笑,眸光清亮,“乐惟说,京城里会有花灯,世子可愿替我寻一支好看的么?”
齐乐章一怔,随即朗然一笑,拱手应道:“公主放心,明日我定寻一支京中最精巧的花灯送来,权当是给公主的饯行之礼。”
边月明眉眼弯得更甚,轻轻颔首,指尖将车帘缓缓拢起:“多谢世子。”
***
上元之夜,宫城被灯火缀成了不夜天。
虽因英国公新丧,建宁帝特意吩咐宫宴从简,却依旧是灯火璀璨,仪程周全,处处显得出皇家的气派与排场。
谨身殿旁的露台上,数百盏宫灯高悬,琉璃灯、纱灯、走马灯次第排开,暖黄的光晕映得青砖地发亮,连檐角的瑞兽都似镀了层金边。
酉时中,宫宴已开,文武百官携家眷按品级入席,杯觥交错间,丝竹之声悠扬不绝。建宁帝坐于主位,神色温和地接受众臣朝拜。
南越王和王妃身着朝服,边月明今日也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添了些生动。
酒至半酣,殿中丝竹之声恰好婉转一歇。南越王边庆便携王妃与公主起身出列。整理了一下朝服,而后三人一同躬身叩首,语气恭谨又恳切:“臣携家眷叨扰京中多日,承蒙陛下隆恩厚待,铭感五内。如今年节将尽,臣恳请率眷归返南越,镇守南疆,不负陛下重托。”
满殿的笑语声渐渐低了下去,百官皆知南越王此番归程已定,只等着建宁帝发话。
谁知,坐上建宁帝挑了挑眉,放下酒盏,抬手示意内侍扶起三人,却道:“南越王此言差矣。上元佳节方至,何谈归程?”
他目光落至边月明身上,又道:“朕瞧公主聪慧端庄,行事有度,先帝和太后本就喜欢。”说罢,叹了口气,“如今太后卧病,身子也未有大好,正需个伶俐贴心的孩子在跟前。不如,便留公主在宫中再住些时日罢。南越王夫妇若惦念故土,先行归去便是,太后定会待公主如亲女。”
南越王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此番入京,本是遵旨朝觐,无甚要事。他自认一路言行恭谨,未有半分逾矩,更从未提过要将女儿留于京城。太后虽偶有召见南康,也只是寻常的赏赐与问询,何曾流露过半分挽留之意?
陛下这话,看似体恤,实则竟是要将他的女儿单独留下。南越地处南疆,虽臣服于大应,终究是远隔千里。女儿若孤身留于这深宫之中,日后是吉是凶,是荣是辱,他这个边陲小王,又能护得几分?
一时之间,南越王只觉背后发凉,喉头干涩,竟连一句应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还是一旁的王妃率先回过神来,她敛去面上的惊讶,再次俯身叩首:“陛下圣恩,臣妇与王爷不胜感激。只是小女自幼长于南越,离不得乡土水土,更兼从未独自在外久居,性子又素来腼腆,怕是伺候不好太后,反倒扰了宫中清净。还请陛下体恤,允她随臣妇二人一同归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