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幼清生病的时候不太讲道理,安玖早些年就有所体会;本来不想跟一个病人计较,可听祁幼清的意思,似乎还觉得她留下来是理所应当。
如果是以前,安玖肯定会让着她;可重逢后的祁幼清似乎长成了张让人很容易生气的脸,面对面的时候总让人不想忍她。安玖也不纠结,马上就放弃不计较的心思了:
“你讲讲道理祁幼清,我给你送饭,给你联系医生,现在还守在这里等你输液,是出于对一个自理能力严重退化的人的关怀,不是我欠你的,好吗?”
人与人之间,一旦涉及到“欠不欠”的话题,似乎就很容易惹火,于是安玖立刻就被反击了:
“你以为我现在躺在这是因为谁?”
安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要算在自己头上,自然不甘示弱:
“因为你自己。2号那天晚上江临降温,风那么大,我在手机那头都听见了,你自己大半夜的不睡觉吹冷风,受了凉难不成还想说是因为我?而且,你以为我看不见那边桌上的烟盒吗?”
越说越气:“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昨天就不舒服了,早上就发烧了,你自己不去看医生,怪谁?别跟我说人生地不熟,这边那么大一分公司等你去接手,你祁幼清还没法从里头找一个给你叫医生的?”
多年不见,安玖对着她的时候都伶牙俐齿分毫不让了。祁幼清盯着她,被子下的胸口急促起伏,一个人难受了好几天的委屈涌上来:
“你那天晚上折腾了多久、使了多大劲,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么多天了,两人还是第一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安玖没反应过来,一时卡壳了。
咬了咬唇,祁幼清偏开了头。
她生病这事确实不能怪安玖。她1号下午回国,当天又是聚会又是跟安玖胡闹,第二天开了一天会,基本没怎么休息,偏偏又吹了冷风还抽了烟,攒在一块才会生了病。
她也想用最好的状态去见安玖,可这次见面是她单方面希望并一力促成的,安玖并不情愿,她要是说改时间,回头还能再让安玖答应吗?
聚会那天晚上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去的,安玖喝多了手底下没分寸她也认了;因为不希望安玖是被内疚和自责之类的情绪裹挟着留在她身边,所以她本来并不准备提这事。
只是安玖说的都是什么话?
安玖主动来找她,给她送饭,给她叫医生,还愿意留在她身边等她输完液,这些都让她很惊喜;可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举动,加上安玖面对夏医生时截然不同的熟稔和笑意,有了这些对比,才使得原本还能忍受的安玖的态度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我……我那天晚上伤到你了?”好一会儿,安玖才迟疑地问道。
关于那天晚上她的记忆并不清晰,知道是祁幼清,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更多的细节她想不起来,也不想去回想。
但祁幼清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似乎又打开了某种开关,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片段:暴露在空气里的温软躯体、飘散在耳边的低声喘.息……似真似假,像回忆又像梦境。
祁幼清没回头。
她很清楚安玖有多负责任,要是放在旧社会,大概是那种要是被迫跟不喜欢的人有了关系也会认真负责到底的人。
所以只要她点头,说自己生病就是跟安玖有关系,那至少接下来好几天,她都不必再去想借口接近安玖,安玖自己就会跑来照顾她。
有些犹豫,祁幼清出神了半晌,才对上安玖的目光,勾了勾唇:“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高烧使得祁幼清一向饱满润泽的嘴唇都有了些许小裂口,安玖皱着眉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祁幼清接水。
以祁幼清曾经的体质,确实也不应该因为吹了吹风就生病……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晚上?
分神想着,安玖接了水回来,才意识到躺着的祁幼清并不方便用手上的敞口杯喝水。
刚刚好像……
安玖往窗前的长桌上看了一眼,一沓资料的后面,露了根透明吸管的顶端。她放下杯子,按住了想要起身的祁幼清:“那边是不是有个吸管杯?”
一边问,一边往那边过去,绕过书桌,安玖才看清了杯子的全貌,动作一顿。
印着彩色Q版架子鼓少女的玻璃吸管杯,是安玖大二的时候在一家号称所有图案印花都是店主手绘只此一件的精品店里看到的,杯型跟普通的吸管杯没什么区别,只是上面的架子鼓少女图让她想起祁幼清,恰好祁幼清又莫名喜欢各种带吸管的杯子,机缘巧合,她才随手买下来送给了祁幼清。
祁幼清当年离开的时候清走了她所有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安玖几乎要忘了这么件事了,没想到突然又看到这个杯子。
放在资料旁,里头还有喝剩的水,显然这个杯子是还在使用中的。
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安玖轻轻呼了口气,用这个杯子重新给祁幼清接了杯水。
因着角度的问题,祁幼清只看得到安玖的背影,等安玖回到床前,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来。她并不确定安玖还记不记得这个杯子,于是只道了谢,就着安玖的手含住了吸管。
趁着她垂眸喝水,安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祁幼清的皮肤向来就白,垂眸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可因着发烧,脸颊又有些泛红,光影明暗之间,即便脸上还带着病气,这个让安玖在年少时就倾心的女人,还是精致得让她有些挪不开眼。
就是一说话就让人觉得生气。
虽然有注意到安玖的目光,不过她一整天都不太待见自己,祁幼清自然也没往别的方面多想,喝了小半杯水,不要了,目光转到输液袋上:“这个要多久?”
安玖回过神来,也看了看输液的情况:“至少还要一个多小时吧。”
她的语气和缓了些,祁幼清眼睛微弯,就想趁这时候多跟她说说话。
安玖却垂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语调平平:
“安心睡吧,我就在这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