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使劲挥手在自己胸口处比划,好似魔怔了,但话又带了几分认真:“我总觉得那尸体看着诡异,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非要说的话,她皮肤虽然也是光滑细腻、看着像养尊处优惯了的,可好似又太僵太硬了?”
“不像个公主。”仵作是这么说的。
仵作从没见过任何公主,可这诡异的感觉却总缠着他,甚至导致他梦魇过好几回。多番折磨下,仵作私下里隐晦问过丁力尔:“你当真确定那长公主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丁力尔那时觉得他莫名其妙,“这么多兵看着呢,长公主众目睽睽打的招呼、进的营帐,那么大个人,那么多双眼睛,还能被凭空掉包不成?”
“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啊!”仵作说到这里一时激动,非得站起来,当即就痛清醒了。他痛得面目扭曲,劝丁仁肃和彭大:“所以啊,你们这就是执念太深!放不下,就会像我以前——就算不是以前,就刚刚,也挺吓人的吧?”
“呸,自己不求甚解就说别人是执念。”彭大可听不进去这话。
“若真是被掉包的呢?”丁力尔却不像彭大那样“油盐不进”,他带着些希冀问狄玉仪:“郡主见到长公主时……有没有过他那样的感觉?”
仵作那样的……诡异的感觉?狄玉仪倒也希望能有,若是掉包,说不准母亲还活着呢?
听见他们说的话时,这样的妄想曾刹那闪过,丁力尔眼中的希冀是不是也是因此妄念而生?可偏偏,狄玉仪无比确定,自己见到的就是母亲的尸体。
她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母亲?
须臾间,丁力尔已为自己找到许多佐证,“长公主早先虽去过许多次军营,可她怕打扰我们操练,往往不怎么露面。她虽是住在我家,可我、我难得回家,与长公主见面也少,细微处认错也是有可能的对吧?”
“是有这样的可能。”狄玉仪认可了他的话,也不得不掐灭他的期盼,“但即便是真的,也只能说明……”
“只能说在你们眼前死去的不是母亲。”喉间好像涌出了血腥味,从那吐出的每个字都让狄玉仪想起萍水庄的灯笼,鲜红黏腻,像两摊血,“送去平康的,的确是母亲的尸体。”
她不敢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死在他们面前的人以假乱真到谁都没有发现,那个被当做母亲死去的人又是谁?到底是谁做下的这一切?!
“丁伯,那位仵作兴许是被逼问给吓着了,他很可能是将梦魇当做真事给讲了出来,您不必太在意。”狄玉仪等丁力尔回神点头,才对彭大说:“彭伯,劳烦您继续讲吧。”
等彭大说下去,狄玉仪才再次看向掩在桌下的手。
乍一听闻掉包的可能时,从前掐手心的毛病立即冒了出来,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想让自己清醒,预料中的疼痛却一直没有传来。
右膝上多了樊循之提前放过来的手,原该在狄玉仪手心的印子,全落在了他的手背。他不可能不痛,但一声不吭,也没有看向狄玉仪。
狄玉仪勒令自己停手,却不受控地继续用力……没有丝毫作用,樊循之无声任她作为,从始至终不喊痛、不抽开手,也不看她。
她松了劲,然后用与方才同样大的力气,将掐着掌心的动作变成了十指相扣。
彭大已讲完他们在城中其他各处的探访,除了仵作,能与母亲之死挨上边的人,说法都与他们上回来时相差无几,“没问出什么东西,我们就去了军营。”
去军营主要是为了寻那几个军医。不巧的是,彭大他们到时才知,如今停了战,军营里伤患渐少,四位军医已改成固定轮值,他们只见到了两位。
两人倒是都挺坦荡,皆说那日伤员众多,之所以会与寻人的士兵错过,实在是怪那杀千刀的阴差阳错。
年纪轻的那位扼腕:“若知道有这一遭,怎么也得留个人守着长公主。”
年纪大些的恰好是最先见到长公主尸身的那位,他医术不是四人之中顶尖,但很是崇敬敬春林。确认长公主救不回来后,他的悔恨不比丁力尔少,后来也是忍着伤心去按丁力尔的要求一一确认她是否中毒或被人下药。
军营走这一遭,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彭大他们立刻问了剩下那两位军医的住处,快马加鞭赶回城中。
但饶是他们再快,这一日来来回回也费去不少功夫了,再回城中时,街道已亮起灯火。剩下两位军医好巧不巧住在西丰城两端,他们从靠近西丰关的那家出来后,已是夜色昏沉。
“那人骨头硬的很,几句话讲了所见所闻,和上回一字不差,见了刀光也宁死不曾改口,说我们侮辱了他对将军的崇敬。”彭大撇撇嘴,眼里有感慨,“就冲这股子劲儿,我姑且也得信他。”
“最后那个跟他有些像,也是刀架在脖子上面不改色。”丁仁肃说的话出乎意料地长,面上甚至显露了几丝纠结,“看着不像装的,但总感觉哪里不大对。”
最后那位军医姓谭,家住西丰城东外围的村子,彭大两人之所以记住了他的名姓,不仅因为他被三位同仁一致称赞过医术高明,还因为他儿子曾被敬春林救过。
他说他没理由谋害长公主。
彭大想起抵达西丰前遇见的那伙刺客,恶声恶气问:“你们是没理由害人,但若被人收买或是威胁呢?”
“我若被收买,如何还不搬进大宅子里去穿金戴银?”谭姓军医平静反问,“至于威胁?我就一条烂命,大不了给他就是,何必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彭大一打量他家,那句“谁知你是不是怕引人怀疑”没问出口,再怎么怕,这住得也太穷苦了些。
谭军医的话,彭大已信了七八分。
还是丁仁肃在旁边一咬牙,示意谭军医听屋外的童声,然后不依不饶追问:“那你儿子的命呢?老敬救回来的也是一条烂命?”
“我儿子?”他居然点了头,“多活几年已是赚了,自然能一并给了他,就当还敬将军的救命之恩。”
“不对。”狄玉仪突然打断,她凭空感到焦躁,随之而来的是阵诡异的预感——仵作说的难道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顾不得多想,急声道:“丁叔,你去他家,你快去他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