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叹息声中,狄玉仪捕捉到屋外枝头时断时续的鸟鸣。时日越往冬走,越觉世上鸟儿尽数飞来南明,候鸟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吵闹,听来甚至悦耳。
伴着它们的脆鸣,薛灵安再次如樊循之所料,讲起了父亲和母亲,讲起了自己和樊循之这桩娃娃亲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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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顺十年,羱国决定休养生息,不再频繁挑起战乱。薛灵安说,长公主与敬春林在那时看到重回南明的希望,却始终心存隐忧,找不出根节所在。
他们最初将其归因于和顺帝越发喜怒无常,直至和顺帝在大公主及笄当日为其定下婚事,两人才算明白忧虑为何而生。
当年夏日,长公主与敬春林回到南明。
经他们一番恳切请求,薛灵安与樊兴南同意为两家子女订下娃娃亲——只要皇帝还未曾开口,郡主婚事就可由家中父母做主。
此例虽未写进大瑞律法,历代却从未听过哪个定了亲的郡主又被皇帝强指婚事。初次见面时,和顺帝就曾质问过敬春林将大瑞律法置于何处,敬春林自然以为这么个守规矩的人,能做到约定俗成。
他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南明,此举绝不会影响樊循之议亲,遂对薛灵安和樊兴南保证:“亲事只是权宜之计,等我们回了南明自可取消。”
之后来到和顺十二年,眼见羱国两年未起大争端,敬春林请求解甲归田。
和顺帝拒绝了他,狄玉仪因他一问,自此入宫。和顺帝早知他为女儿订下亲事,却始终未曾提过,经此一遭,敬春林明白,和顺帝是在告诫他不要再心存侥幸。
可死咬着娃娃亲不松口,早不是为了“侥幸”二字。
敬春林怎么可能还会寄希望于和顺帝,盼那人不会随意指婚?敬春林也不过是在告诉和顺帝,若非要给狄玉仪指婚,非要将她嫁给平康哪个她不喜欢的男子,他就不会再管劳什子羱国。
“我不觉得愧疚,守了西丰这么多年,我自认无愧。”敬春林说,“既已做不到长留家中,害得容娴日日为我担惊受怕,总不能再让袅袅受困平康。”
和顺帝的确因敬春林的态度有所顾忌,但终究不信他有鱼死网破的胆,和顺帝太知道他舍不下长公主。
敬春林同样知道,和顺帝多年未有行动,从来不是怕了他,只是没找到合适人选之前,这婚指了也是无用。
起初只有樊兴南和薛灵安知道敬春林的决心。和顺十二年,他独自回过一次南明,还是那副诚恳姿态,请求他们将婚事多留几年,至少留到樊循之有心仪之人为止。
若和顺帝非指婚不可,敬春林会以死相迫。满朝官员无一人肯去西丰同羱国周旋,就是挑挑拣拣出来一个,也不会有他敬春林听话好用。和顺帝无人可用,他不会希望敬春林死。
敬春林其实没有多少把握,他只是赌和顺帝心中虽装不下小家,却多少还装着他的国土与百姓。和顺帝还想要西丰百姓活,所以他看不得敬春林死。
“到时你们就去平康替我接回袅袅。”坚定之后,敬春林又缓了语气,“若还能接回容娴,若能接回她……”
谁都知道敬春林是痴心妄想,他若真与和顺帝撕破脸皮,和顺帝更无理由放长公主离开平康。
敬春林思来想去,又怕自己赌输后,长公主要猝然面对他的离开,这才肯将决心告知于她。听了他的话,长公主镇定开口:“由我先去做那个以死相逼的人,只需我一人就可叫兄长心软。”
“容娴其实不信她有这样的本事,她并不知晓自己与和顺帝之间,是否还有所谓兄妹情谊。”薛灵安觉得荒唐,“在老敬都以为能够回到南明的那几年,反倒是容娴并不乐观。”
敬春林劝长公主:“容娴,若你走在我前头,他不会放过我和袅袅的。”
长公主这才哽咽妥协。
和顺帝只知道敬春林舍不下长公主,却不知道长公主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谁也不希望真到那一天,谁都希望他们一家人可以共归南明。
做下决定时,长公主含泪挤出笑容,也不知是想安慰谁,“不会的,皇兄不会逼我至此的。若他真逼我至此……”
若真有那天,他们都希望至少狄玉仪能长久安心地留在南明。
“袅袅原有最活泼顽皮的性子,她想在南明采莲养鱼、凫水骑马,还想亲眼看一看灵香草随风摆动的模样。”长公主对薛灵安说,“她不能再困于平康。”
他们还考虑了最坏的情形。
“若在他指婚前,我就死在西丰……”敬春林指出这样的可能,不管连长公主在内的每个人都面色难看。他不敢直视长公主,“若我先一步死在西丰,还真不知道容娴该怎么办才好。”
主动赴死那天无论何时到来,敬春林和长公主都能平静以待,可他们最怕的,都是敬春林突然死亡。
那时长公主该如何是好?
她只能怀着无限悲切与苦痛,独自留在平康。她是回不了南明了,只能以己相逼,让和顺帝放走狄玉仪。她会在平康等待薛灵安夫妇将狄玉仪接走,尔后便靠着思念度日,思念相隔两地的狄玉仪……还有天人永隔的敬春林。
“所以我说,这简直是坏到不能再坏的情形。”敬春林苦笑,“别说你们不忍心,就是我自己一想起,心口也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攀爬啃食。”
“好在无论如何,袅袅都能到南明来了。”敬春林浮想一番两家结亲的景象,为那仿佛近在咫尺的幸福之景大笑,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下,“等那时,若袅袅能与你家循之心有灵犀,就再好不过。”
他朝薛灵安夫妇低下头颅,“若不能,请兴南和弟妹允她为自己的婚事做主。”
“你们说袅袅入宫之后就性情大变,想让她过回以前的日子……”听完他们的所有安排,薛灵安并不认可,“但你们真以为袅袅能将母亲抛在平康,一人来到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