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樊月瑶很是不解,“会呀。”
狄玉仪点点头,往外走去,那樊循之至少不会溺水——但不是常说,溺水的都是会水的?她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意图让自己不去想最坏的结果。
“姊姊。”樊月瑶叫住她,“你今日怎这么关心樊循之?”
狄玉仪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樊月瑶却在后面笑了笑,难为情地凑过来,小声问:“姊姊不会同我一样,没有樊循之吵架,有些不习惯吧?”
胡思乱想停滞一瞬,狄玉仪应下,“算是吧。”
不是。
她在心里反驳,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她惯爱草木皆兵。
*
酉时前后,狄玉仪的想象越发破碎迷乱。很久不见的樊循之贸然出现在萍水庄时,她正看着廊下的红色灯笼,它不知怎么,仿佛成了一滩黏液,浓稠滑腻,像她臆想中母亲胸口被刺穿后流出的鲜血。
她那时已不再想起樊循之,比起听到不想听到的结果,狄玉仪宁愿了无音讯。
他急匆匆跑进院中,似乎带起了一阵风,黏液被吹散,灯笼归于寻常模样。樊循之问话时很迟疑:“袅袅,听说你找樊月瑶问过我的下落?”
“是问过。”狄玉仪面色如常,朝樊循之颔首,“我正要去寻月瑶,你若想逛萍水庄,自可随意。”
“对不起,我只是——”擦肩而过时,樊循之猛然拽住狄玉仪,或许是因为跑动,他声音有些不稳,“我并非有意让你担心。”
狄玉仪垂眼看他紧握自己的手,放任不管,平静问道:“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躲我,不希望你想也不想就把我推开。”樊循之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薄纱似的窗户纸一经捅破,你就会缩回蚌壳。”
“所以你先躲我,打算让我‘想一想’?”狄玉仪点点头,明白了,“我原本是打算这样做,你没有猜错。现在想过了,决定也没有任何改变。”
“不是。”樊循之摇头,“我原以为这是在躲你,可不是的,我只是平白无故消失,然后让你担心。”
“这并不要紧。”狄玉仪笑了笑,“所有人都知道你会回来。”
“可你不知道。”樊循之拽着她的手,人却始终没有转身面对狄玉仪。他手上松松紧紧,一会儿虚虚攥着,似想放她离开,一会儿又让狄玉仪感觉到痛。他重复道:“你不知道我会回来。”
“这不重要。”狄玉仪还是这样说,他久久不再答话,她等了一会儿,“问完了?那就松手吧。”
“你明明可以挣脱我的,为什么等我放你离开?”樊循之又将她手腕握得很紧,“袅袅,我对你来说总有那么一点特别,你还是要推开我吗?”
“若你自己不肯放手,这样的问题你还会问上许多遍,可我不想再回答。”狄玉仪提醒他,“我说过,我不打算考虑婚嫁。”
“你不想嫁那就不嫁,我也说过不仅想要你嫁我。”樊循之笑得很牵强,狄玉仪从不知道他会这样笑,“我想让你开心,让你落泪,让你肆无忌惮发泄任何情绪……我知道那很难,但你都不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你既然记得,那我说过的不要误以为我能改变呢?”狄玉仪问他,“樊循之,你是唯独忘记了这句,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若我像谷展怀那样待在你身边呢?”樊循之松了手,一改方才执着,好像又成了从前那个什么也不在意的樊循之,“我不介意你叫我樊大哥,你若想当樊月瑶我也不会拦你。”
“樊大哥?”狄玉仪这么喊了一句,樊循之转身与她相对。
“郡主。”他很快变了态度,要将自己说的话付诸行动,“你不是要去找樊月瑶,正好我也回金风堂。”
“樊循之。”樊循之脊背挺直,与初见时截然不同。他走得很慢,等狄玉仪跟上,若樊月瑶在这,一定会推搡两下,问他磨蹭什么。狄玉仪又喊一遍他的名字,“你做不到的。”
樊循之肩膀绷直片刻,回头与她对视,“你试都不曾试过,怎知我做不到。”
狄玉仪几近叹息,“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樊循之不做选择,“你想对我说什么?”
“因为谷大哥能知难而退,而你不行。”于是狄玉仪说,“你认定就不想松手,劝告于对你无用,冷落只会坚固你的决心,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留在原地、畏缩不前。”
“你说假话就是想告诉我,我们自此只能形同陌路?”樊循之不再处处退让,“你就做得到?我若始终在你身边打转,你就真能不闻不问?你的礼节、教养,你不肯改变的‘狄玉仪’的一切,当真允许你这样做吗?”
“不过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狄玉仪被逼到院门,半边肩膀靠在樊循之惯爱倚靠的那道圆弧,“你做厌恶拘束的樊循之,我当故作姿态的都城大小姐,除了那道已经解除的婚约,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不回答我,袅袅?”樊循之和狄玉仪隔着半臂距离,身体未曾触碰到她,可她觉得难捱,仿佛又被困在东孚山下的稻田。樊循之还在问:“你做得到不闻不问吗,你不肯说的真话又是什么?”
“你不肯说,那我告诉你。”樊循之轻声说,“因为不仅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如果不是形同陌路,你也没把握无动于衷。无论我选了真话还是假话,你都会告诉我,是因为我与谷展怀不同。”
“我们当然不同。”樊循之不笑时,唇线平直,看起来不近人情,“不仅生来不同,在你心里同样如此。”
“樊循之,事实与决定从来无关。”狄玉仪往前走,“你猜对与否,结果都是一样。”
“就这样很好,你我都做想做的事,谁也不要试图说服谁。”樊循之没有跟上,轻易许下诺言:“我会留在你身边,你再也不会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