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青走过来,假意看着榜单,夸张地叹了口气:“知梦,你又给我们班稳定输出最低分啦?真是辛苦你了,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旁边的女生发出吃吃的笑声。
林知梦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词汇贫乏,喉咙像是被堵住。在这种公开的、带有恶意的调侃面前,她总是显得笨拙又无力。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叶青青话锋一转,脸上挂着看似善意的微笑,眼神却闪着精明的光,“我听说啊,今年政策有变,好像要清理一批占着重点班名额不出成绩的‘高考移民’呢!你可得加把劲,别被‘优化’出去了哦。”
“高考移民”是当年的一个热点新闻词汇,指的是一些学生为了考上更好的大学,利用各地录取分数线的差异,转到分数线较低的省份参加高考。叶青青在这里偷换概念,明显是在讽刺林知梦“德不配位”,占着重点班的茅坑不拉屎。
这种夹枪带棒、精准戳人肺管子的话,是叶青青的拿手好戏。
林知梦脸色更白,一言不发,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她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她跑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废弃的小自行车棚,这里通常没什么人来。靠在冰冷的、布满铁锈的柱子上,她大口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胃和剧烈的心跳。
倒数第一。
叶青青的嘲讽。
高考移民的暗示。
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僵尸梦。
所有东西拧成一股沉重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就在这时,她无意中瞥见自己蓝白色校服的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不知何时,被人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涂鸦——像是一个抽象的鬼脸,又像是一个潦草的签名。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沉。
那涂鸦的笔画,隐约构成了三个字母的缩写:YQQ。
叶青青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屈辱,瞬间冲上了林知梦的头顶。是什么时候?是课间她趴着休息的时候?还是放学时人群拥挤的瞬间?这种小动作,幼稚,下作,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敏感脆弱的神经。它无声地宣告:你不仅成绩差,你还是个可以随意被欺负、被标记的弱者。
她用力去搓揉那个涂鸦,蓝色的墨迹有些晕开,但顽固地留在校服布料上,像一个洗不掉的耻辱印记。
那天晚上,林知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题海。她坐在书桌前,摊开那张91分的语文卷子,看着那个刚刚及格的分数,还有作文题《脚印》。
僵尸在追。
倒数第一的排名。
袖口上YQQ的涂鸦。
这些白天的“现实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恐惧、愤怒、无助……种种情绪交织、发酵。
忽然,她猛地拿起一支红笔,不是去修改错题,而是翻到卷子背面大片的空白处。她盯着那片空白,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顺和迷茫,而是闪过一丝近乎叛逆的亮光。
细节模糊律只给了“被追逐”的过程,没给结局是吗?
现实的压力和恶意只能被动承受是吗?
不。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用红笔在那片空白处,开始画。
她画了一个卡通造型的、看起来有点蠢萌的僵尸,张牙舞爪。然后,在僵尸脚下,她画了一块夸张的、巨大的香蕉皮。僵尸正以一种滑稽的、四脚朝天的姿势,向后摔去,脸上还带着愕然的表情。
在旁边,她用清秀的字迹,写下一行小字:
“追什么追,摔你个屁股蹲儿!”
这不是修改答案,这是一种宣告,一次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反击。是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既定“噩梦”和残酷现实的一次手动篡改。
画完之后,她看着那张变得有些怪诞的卷子,胸口那股憋闷的浊气,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她并没有改变91分的事实,没有改变倒数的排名,也没有洗掉袖口的涂鸦。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张无人看到的卷子背面,她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治愈动作”——重写考卷。不是改写分数,而是改写面对恐惧的姿态。
她把那张画了画的卷子小心地折起来,塞进那个她用来存放重要(或者说,她认为重要)物品的铁皮“梦匣”里。
盒盖合上的轻响,仿佛也暂时关住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恶意。
她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僵尸可能还会在梦里追她,榜单上的排名依然刺眼,叶青青可能还会有新的花样。
但至少今晚,她让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追逐者,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跟头。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吧。林知梦想。并且,她隐隐感觉到,那个困扰她多年的、关于梦的规则,似乎……并非坚不可摧。